然而项准却越舞越起劲,醉意也越发上涌。舞到兴起处,手中的剑尖忽然一转,接连两招都直直地指向了薛靖海的方向。
那剑尖虽然离得尚远,可招式中的杀意毫不遮掩,如同一道露出獠牙的蛇影,隔着几步远的空气都能嗅到那股森然的挑衅气息。
殿中一片哗然。
太子的脸色已经白了,几个跟随薛靖海出生入死的武将几乎就要站起来,可薛靖海轻轻抬了一下手。
他面上依旧带着笑,目光却越过项准的肩膀,落在席间一个人的脸上,极轻极快地使了个眼色。
薛蕴感受到他的目光,抬眸时已然会意,余光中侍奉他的小太监也已经悄然把他的佩剑捧了过来。
也是,他和项准年纪相仿,身份也差不多,此时由他出面,应是最优解。
江绮英如是想。
不过薛蕴接过剑,却也没有立刻开口请战,而是凝着神思,瞅准时机方才直截了当地拔剑而起,飞身跃入殿中央,一招将项准逼得后退两步。
项准少年心气,好胜心强,便也不在乎他突然登场的冒昧,一心只想挣回自己适才因却步而失去的面子,稳住下盘后,立时又挥剑来劈。
两柄长剑相接,铿锵清脆。
薛蕴的剑法与项准截然不同。
他的招数大多来自沙场实战,每一式都简洁凌厉,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如同冬日枝头的枯枝,看着朴实无华,可每一根都藏着足以刺穿皮肉的力道。
项准起初还能应对,仗着酒劲与薛蕴周旋,可几个照面下来,脚步便开始乱了。
就在这时,薛蕴看准他一个踉跄的空当,手腕一翻,剑尖如灵蛇吐信般点在项准的剑脊上,一股巧劲透过去,震得项准虎口发麻,长剑几乎脱手。
他不得不踉跄后退,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袖口的衣料不知何时已被挑破了一道口子。
殿中因此响起一阵压抑的轻笑。
项准的脸,一时涨得通红。
偏他此时已经大汗淋漓,气虚难平,光是站在那里都有些吃力,更别提再次反击了。
项凛看着弟弟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见地拧了一下,随即站起身,从席间走了出来。
他走到项准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阿准,你喝多了,下去歇一歇。”
说话间,他便也不紧不慢地拔出自己的佩剑。
那柄剑比他弟弟的都还要长出一截,剑身乌沉沉,重量更是看着就不寻常,如同一条沉睡多年的黑蟒,此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薛将军好剑法,”项凛的声音不大,却清朗干脆,掷地有声,“项某不才,也来讨教几招。”
薛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剑尖斜指地面,守势待战。
项凛见状,也不多犹豫,立时拔剑来攻。
这一次,项凛的剑法与弟弟截然不同。
他的招式沉稳老辣,既有世家子弟的优雅从容,又藏着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锋锐。
他的剑锋沉重,却能在在空中划出如同春蚕吐丝般绵绵不绝的轨迹,又以千斤重担的力度劈刺砍掀,既不伤到对方,也不给对方留出反击的空隙。
薛蕴的面色渐渐沉了下。
他的招数本为杀伐而生,致命性极强却缺少观赏性,在宴饮场合中反而处处受限。
项凛却毫无顾忌,他的剑法攻守兼备,进退自如,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一点地将薛蕴逼向殿柱的方向。
江绮英坐在屏风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琵琶的琴颈。
她看得分明,薛蕴不是打不过,是他的剑法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表演的。
那些在战场上干脆利落的招式,如今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捆住了手脚,只能出到七分力。
而项凛这样老道的猛将自然也看准了这一点,步步紧逼,如同猎手将一头被缚住爪牙的猛兽逼向陷阱的边缘。
眼看着薛蕴被他压制,几乎只有招架之力。
江绮英不再犹豫,重将琵琶横抱在怀中,指尖落上琴弦,一拨,一串清越的音符便从后殿流淌出来,如同山涧被春雪融化的第一道水流,清澈而凛冽,瞬间压过了前殿原本的丝竹之声。
项凛的剑势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江绮英的指法灵动一变,她不再按着原本的曲谱弹奏,转而用快指乱弹,一连串急促的音符如同冰雹砸在瓦面上,噼里啪啦地砸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而殿上二人本是舞剑,难免会受乐律节奏的影响。
江绮英的琴音来得刺耳而突兀,像蜂刺,似针芒,精准地阻在项凛剑招的衔接处,惹人心惊肉跳。
几次三番下来,项凛果然被她乱了步调,剑势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薛蕴则立马抓住了这个缝隙,从柱边滑步而出,长剑一横,封住了项凛追击的路线。
江绮英的琵琶随即跟上,转为舒缓流畅的旋律,如同一阵春风托住了一只险些坠落的白鹤。
两个人默契仿若与生俱来,不用说话,不用眼神,一个用琴音,一个用剑锋,便能在同一根无形的绳子上跳跃腾挪。
每一次项凛的攻势即将占上风,江绮英的指法便骤然一转。
每一次薛蕴找到反击的机会,琴声便随之流淌出更加开阔的调子。
项凛的额角逐渐渗出细汗,剑势越发狼狈,如同逆流而上的舟船,被一股看不见的水流一寸一寸地往后推。
终于,在薛蕴的剑尖直指他的咽喉时,这场暗流涌动的对阵也终于有了胜负。
不过,他项凛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旋即朗声一笑:“小将军好剑法!项某心服口服。”
殿中人一瞬迟疑后,爆发出如雷的喝彩声。
项凛收了剑,目光灼灼地看着薛蕴:“小将军技艺超群,身手不凡。敢问尊驾可是那位曾大破洛阳、一力灭了杨贼满门的武卫营先锋,薛蕴薛明涯?”
薛蕴将长剑归鞘,头也不抬:“是我。”
项凛看着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似乎是在琢磨着什么。
回到坐席上的项准却仍觉得面上无光,心怀不甘:“兄长惜才爱英雄,是你的雅量。可方才那场比试,分明是有人作弊,实在胜之不武。却不知这后殿之中又是哪位高人在弹琵琶?可是为薛将军助了阵了?”
殿中的气氛陡然又紧了起来。
半夏在江绮英身后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骂道:“输就是输嘛,怎的还怪东怪西的!”
江绮英暂时没敢动。
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抚过琵琶的弦,仿佛那阵急促的琴音还在指腹间微微发烫。
薛靖海的声音这时从前方传来,依旧温和,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冷:“内眷鄙陋,难登大雅之堂,恕不能出来待客。”
项准却还在嚷嚷:“姬妾而已,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罢了,哪里还那么多穷讲究?此番得胜也不过就是一时运气,见不见客的,又有什么关系?”
“这厮实在欺人太甚!”
太子身边的东宫内史祖哲猛地站了起来,面红耳赤地要往前冲,却被太子一把按住了袖子。
江绮英的心却不觉沉了沉。
项准如此明晃晃地提及姬妾二字,俨然是他们兄弟俩早已把洛阳薛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的证明。
虽不知他们究竟为何连她这样一个久居深宫的后妃也要打探,但这种时候,江绮英可不想当什么红颜祸水,给薛靖海和新朝添麻烦,被人抓住把柄。
于是她果断抱着琵琶准备起身退后,偏偏这个时候,她的身后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个毛手毛脚的小黄门,竟是好巧不巧,一头便撞在她面前那扇黄杨木雕花屏风上!
黄杨木质地本就轻软,根本禁不起一个年轻小伙儿的全力冲撞,但听砰的一声,那屏风已然向前翻倒,雕花木框出现裂痕,绢面上绘着的洛神图也被牵扯着,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江绮英根本来不及躲!
她抱着琵琶立在原地,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