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红疹子?”
裴砚秋来替江绮英告病已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彼时后宫诸位嫔妃已陆续到齐,听说凌霄殿那位抱恙未至,多数人并不在意,只是低声议论了几句,便各自落了座。
唯有独坐上首的皇后微微挑了挑眉,目光停在裴砚秋处变不惊的脸上。
大约是存了试探之心,又或者只是想在人前维持她一贯的宽和体面,只听她很快便又温声细语地说道:“裴砚秋,你身为凌霄殿掌事女官,对主子的饮食起居应当多多上心才是。你家主子是这宫里最吃不得花生的,怎得能让这些东西随便进到你家主子的饮食里了呢?”
裴砚秋心头不觉一紧,只因来前江绮英便提醒过她,从前在长秋宫做女官时,自己曾无意间同旁人提过忌口的事,虽不是当着皇后的面,可她未必不知。
所幸她们早已把前后的痕迹处理得干干净净,凌霄殿上下都再找不出一粒花生子。
裴砚此时也能气定神闲,毫无波澜地回话:“回娘娘,凡昭仪日常入口的吃食,皆由奴婢亲自查验,尤其是花生这般有碍昭仪安康之物,是决计不可能进到昭仪饮食之中的,如有差池,奴婢愿以死谢罪。”
她这话说得笃定而从容,姿态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口气不重,却决绝得寻不出半点破绽。
皇后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圈,也没有寻到异样,最终也只能将信将疑着,将话带了过去:
“那就奇怪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红疹呢?请女医看过了吗?”
裴砚秋也将女医的诊断如实道来:“起初发疹时便请过女医来瞧,却也没瞧出什么来,只当是天越发热了,暑气郁结所致,开了几帖消暑去火的药吃着,却一直不见好。”
皇后听罢,并没有立刻接话。
殿上其他嫔妃在侧听着,也都不由互相交头接耳着议论起来。
“这洛阳城里的千金贵女就是不一样啊,我看今年的天也没多热嘛,比起我们蜀地那更是小巫见大巫了,怎的就她娇气,这就受不了了?”
“谁知她是真病假病,历朝历代为了争夺圣宠,装头疼脑热的可大有人在。”
“哼,凭她病成什么样子,就她现在这样不知检点,和外男牵牵扯扯,不清不楚的做派,以为陛下还会再搭理她吗?没按着民间的规矩,将她废黜沉塘,已经是陛下胸怀坦荡了,她竟还想施媚重博圣宠?做梦!”
“可也听说了,她那疹子长得身上脸上全都是,若是装的,谁家女子青春年少,会舍得让自己担一个毁容的风险?”
“是啊,她若真想以此挽回陛下的心,想让陛下去看她,有的是病起来貌比西子的症候,何苦寻这吃力不讨好的法子,要是适得其反,让陛下见了以后更生厌恶,也太得不偿失了。”
“好了,都低声些吧。”
她们聊得起劲儿,议论的声量越发收不住,话里话外也越来越没分寸,皇后连忙出言制止。
而她们能想到的,皇后自然也不会全然注意不到,是以她思忖半天,最后还是拿定主意:“既如此,看来还是要请太医去瞧瞧。毕竟宫里的女医向来更善妇产千金之道,比不得太医们见多识广,于疑难杂症上更有分寸。”
说着,她又看向抱着拂尘站在一边的罗罗荃,“去太医署,请太医丞洪俊洪太医,入凌霄殿为江昭仪诊脉吧。”
罗荃应声而去,而裴砚秋等的,也就是这句话,立时低眉谢恩:“若能请动太医,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奴婢替昭仪谢娘娘恩典。”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仍旧不动声色地落在裴砚秋身上,似乎还是要从她那张恭顺的脸上再找出点什么来。
可裴砚秋从头到尾滴水不漏,连谢恩时的弯腰幅度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最终也无话可说,只能挥手散了一众嫔妃,也让裴砚秋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另一头罗荃脚步倒快,裴砚秋还没回到凌霄殿,他便已经带着洪太医先一步来到了江绮英面前。
此人是随薛靖海从永昌郡一路走过来的老人,当年以游医之身入幕,随军南北征战,既擅解疑难杂症,又通接骨疗伤之术,医术之精湛远非寻常太医可比。
入东都后,更是被薛靖海破格拔为太医丞,凡宫中棘手的病症,十有八九都先请他过目。
有他亲自出诊,又有罗荃在侧盯着,皇后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江绮英躺在榻上,本来惊才绝艳的美人面此时竟苍白如纸,嘴唇上没什么血色,连呼吸轻浅短促,仿佛害怕惊动什么一般。
洪太医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三指搭上她的寸口,微微阖目听了片刻,却是越听越发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侍立在侧的半夏见状,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压低声音轻问了一句:“洪太医,我家昭仪怎么样了?”
洪太医这时已收回了手,却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又抬眼看了看江绮英惨淡的脸色,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而后他又看了看她的手背,那里有几块淡红色的斑疹,在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眉心越拧越紧,终于,还是开了口,只不过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娘子的脉象虚涩,面有浮肿,又起了红疹,加上方才听娘子说起右手小指时有微麻之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尾音拖出的那个空当已经足够让人明白他未出口的意思了。
江绮英闻言,倒也不惊不慌,神情中透着几分无望的淡然:“太医是不是也在怀疑,妾这症候有很大的可能是麻风之象罢?”
罗荃在侧听得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想要后退。
忍了许久的半夏,也终于忍不下去,低下头小声呜咽起来。
好在洪太医见多识广,这种时候也还镇定自若,维持着平和的姿态,安抚道:“昭仪莫慌,一切都还未有定数。臣才疏学浅,亦有误诊的可能。不若先由臣为昭仪开几帖药,先服着看看,若三五日内能见好转,自然就否了此虑。若不见好转,臣再请院使同会诊。”
江绮英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疲惫地阖上了眼,仿佛已然不在意结果到底如何了。
她的态度落在罗荃眼中,冷静下来的他不免有些替她惋惜。
想起之前她在长秋宫做女尚书的时候,机灵慧敏,奇招百出,他是个自幼就长在宫闱里的人,侍奉过的贵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自觉看人的本事并不算差,那时便知她非等闲之辈,在皇后动了要用她制衡赵氏的心思时,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好。
后来她也确实一鸣惊人,平步青云,在后宫有了一席之地。
虽说她同长秋宫断了来往,但在他看来,凭她的心智城府,将来若能要有子嗣傍身,必然能与皇后分庭抗礼。
虽说皇后也并非坐以待毙的人,此番出手迅捷敏锐,他却也在暗暗期待着凌霄殿会如何反击,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种时候又害了这般要命的病,真是可惜,可惜。
也罢,可能这就是人的命数,纵然天资过人,命里还有此劫,那也是想逃都逃不过。
后宫中素来也是成王败寇,物竞天择,他也没必要再为一个注定以死亡收尾的败者费心留神。
是以他最终也是一个字都没说,等太医开好了药方,收拾好诊具,便同他一道离开,回长秋宫回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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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在洪太医离开凌霄殿还不到两个时辰,殿外便响起了脚步声和搬动重物的闷响。
等人陆陆续续走进殿中,看着他们的穿戴和行止,半夏白着脸瘫软在角落,既无力,又绝望。
凌霄殿上下被从外面封锁了起来,前后门都上了锁,廊下多了一排蒙着面巾的宫人,手上缠着白布,正在将江绮英用过的衣物、被褥一应搬出来,堆在院子里。
再然后,半夏和裴砚秋也被分开关进了偏殿的两间小屋子里,与江绮英彻底分隔开来。
门关上之前,半夏回头看了江绮英一眼,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安和担心,却没有开口说什么。她只是咬着下唇,用力攥了攥拳头,便跟着引路的宫人走了。
入夜后以往热闹的华室内,只剩下江绮英一人独自坐在窗边,透过紧闭的窗缝往外看。
院子里堆起了一人多高的衣物被褥,有人往上面泼了油,点了火。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裹着布料烧焦的气味漫进窗户缝隙里,呛得她轻轻咳了两声。
那些守在院子里的宫人们纷纷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用面纱遮住口鼻,用白布裹紧双手,即便这样,嫌恶和恐慌还是从他们的肢体和神情上暴露无遗。
江绮英冷眼看着那团火光,脸上无波无澜,心却慢慢放进了肚子里。
此后的半个月里,她几乎与世隔绝。
除了偶尔能见到洪太医提着药箱进来为她换药诊脉之外,她再没有见过任何人。
洪太医每次来都隔着一段距离,将煎熬好的汤药通过门上临时开出来的小洞递进去,再简单问几句“今日可觉好转”“身上是否又添了新斑”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去。
江绮英时不时也会向他打听裴砚秋和半夏的近况,他的回答也都是一切如常,二人都没有出现出疹的迹象,被分别关在凌霄殿后头两间空屋里,每日有人送饭,不必担心。
江绮英听着这些消息,轻轻舒了一口气。
除此以外,每隔几日,透过凌霄殿内殿的后窗,她都能看到两间后屋的窗棂角落,挂起祈福用的绳结。
那是之前为了保险起见,她和半夏裴砚秋额外商量出来的暗号,绳结一挂,既代表她们真如洪太医所言平安无事。
这一步棋其实极险。
倘若皇后趁此机会直接将她的臂膀卸除,她根本无力还手。
好在此刻的皇后待她虽已无半分情谊,却到底不像赵宁玉那般狠毒滥杀,她尚且还留着几分底线,不肯把事情做得太绝。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眼看已近七月,洪太医算着日子,已是他之前和太医署其他太医研讨出来的疗程末端,他便让人打开了凌霄殿门前的大锁,独自入殿为江绮英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