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英顿首再拜,谨奉书于陛下:
妾自入宫掖,荷陛下殊遇,垂怜青睐,恩深似海。每念及此,未尝不感苍天眷顾,后土慈心,使妾得以伴君左右,岁岁相欢。
然命途多舛,福薄难承。
自春徂夏,流言如影随形,妾虽自问无愧于心,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陛下有疑,妾亦无怨也。
君臣之间,原非寻常夫妇可比,妾深知陛下身负社稷之重,岂敢以一己之清白,累陛下之圣明?
近日染疾,医者言其症凶险,药石无灵。
妾闻之,不悲反喜,只因脱此罪身,不再困锁流言,得以清白独去。
唯恨如今疮瘢满面,形容枯槁,不复当初,若使陛下睹之,势必忧心断肠,故不忍以病容面圣,只愿陛下念及旧情,准妾以残躯得辞宫阙,归卧山林。
从此与青灯古佛为伴,晨钟暮鼓,了此余生,亦不失为善终。
妾去以后,仍望陛下善自珍重,朝起添衣,暮归饮膳。
春来秋往,岁月漫长,宫中自有佳丽如云,足以慰陛下寂寥,勿思勿念,期以来生。
妾焚香三拜,以谢君恩。
英英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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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英英托臣妾转交给您的。她说不愿以病容面圣,所有想说的话,都写在这里面了。”
皇后回长秋宫想了一夜,次日一早,终于还是将江绮英的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薛靖海。
晨光漫过式乾殿东暖阁的窗格,落在带着药气的卷帛上,将那些熟悉的秀丽字迹清晰地印出他的脑海。
他看得很慢,目光最终落在“英英绝笔”四个字上,半天不曾移目,只因那里还留有一滴干涸已久的泪痕。
他是个勤勉的君主。
这半年来,前朝既要确认中书、尚书二省的职权分工,又要继续推行新税法,重修律例,他每日依旧忙得脚不沾地,本身就没有太多的时间分出来与后宫嫔妃风花雪月。
只不过江绮英的事,确实也让他在处理本就繁重的政务之外,又增添了新的、不必要的烦恼,令他总是会分心,去考虑这些流言背后的隐患,以及自己的女人是否表里如一的忠诚。
他为此感到烦躁,有所迁怒,却始终狠不下心,向她问罪。
偏偏江家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非要在这关头办出和项凛结亲这样的糊涂事!
如此一来,即便他有心偏袒,也无济于事。
面对御史台送来的弹劾奏章,他正一筹莫展,谁能想到祸不单行,太医署竟又来上报,道凌霄殿有麻风之险,请求封宫。
他当时一听便心急如焚,想要亲自前往探视,奈何麻风病不似寻常普通疫病,一旦沾染凶多吉少,身边的人劝了又劝,终是把他拦了下来,以至于到现在,她病入膏肓,他也无法再见她一面。
这封信,竟成了她留给他最后的只言片语。
薛靖海颓然垂着头,捏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
皇后陪坐在他身侧,与他一起读完了江绮英的信,也能够体会得到他的情绪,有些心疼地握住他颤抖的手:“臣妾前日夜里去凌霄殿看过她了,隔着纱帐远远看了一眼,人都瘦得脱了形,脸上也起了疮斑……臣妾看了,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她说着,眼角不知不觉已经有些湿润,“她病成那样,却还撑着写了这封信,并求着臣妾,一定要亲手交到陛下手里。”
薛靖海久久不能言语,再开口时已是用手捂着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麻风之症久匿宫闱,怎么就偏偏是她呢?”
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音色是少有的滞涩,“是朕这些日子对她关心太少,彦君你说,若朕能多去看看她,她是不是就不会遭这个罪了?”
皇后连忙拉过他的手,捧在心口,温声相劝:“陛下万万别这么说,从前流言纷扰,英英清命受累,避嫌是应当的…若陛下照常往来,朝夕相处,同染了病症,前朝怎么办,天下百姓怎么办?”
薛靖海却还是不能理解:“可好端端的,如何就她一人染病?”
皇后的目光微动,面上却不露半分:“陛下是觉得英英是被人害了?”
“彦君只怕也是这么想的罢。”薛靖海笃定道,他夫妻二人相伴这么多年,虽曾离心,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而皇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无奈与怜惜十分恰到好处:“英英是个好孩子,待人谦和恭顺,在后宫中从来不主动与人为难,每每遇事,都是委屈自己迁就旁人。臣妾实在想不出,谁会那么狠心,用这种毒计害她。”
她顿了顿,有些恨恨,“若真有那么一个人,那也太狠了些。”
薛靖海没有说话,将信又看了一遍,只是再看到那滴泪痕时,心底还是会感到刺痛,喘不上气,终于还是放弃,不忍再看。
只见他慢慢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里,却没有交给朱茂臣收起来,而是捏在指间,像是还舍不得放手。
“她真的一定要走么?”
良久,他又开了口,口吻里尽是不舍和恍惚。
“她就这么不想再做朕的妃子了?是朕让她太失望了吗?”
皇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柔:“英英向来笃信佛理,怕早就有了出世之心,臣妾劝了她几回,她也不肯回头。陛下,臣妾想着,不如先遂了她的心愿,至少别让她走得太遗憾。”
其实她早已不愿留江绮英在宫中,之前此番出手,也是想逼得她失宠降位,最好彻底消失。
而今天助她也,让江氏染了这种绝症,且自己生了离宫的心,虽不知下手的人究竟是谁,却也为她省下许多工夫。
是以她现在要做的,便是力劝靖哥称她的心意,送她出宫,以免他因心存愧疚,强留此女在后宫救治,从而节外生枝。
“听闻城外慈恩寺虽久无人往,前些年却已有香客出资修缮过,又居山林之中,幽静清远,倒是个养病的好地方。总好过留她在宫里,天天躺在屋子里,一个人孤零零地熬日子。”
薛靖海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做着最后的拉扯。
“可若是真废了她的位分,她的身后事……”
他还是有些犹豫,尾音拖在空气里,如同一根将落未落的断发,勾勾缠缠,始终不肯落定于尘埃。
但只是犹豫,并非决计不肯。
皇后最知他的性子,于是继续劝谏:“英英去意已决,臣妾劝了她多回,她也不肯回头。只怕若咱们强留她在红尘,反而对她的病更加不利。臣妾想着,不如先遂了她的心愿,待她去后,是返还江家,还是重拟追封,迁葬妃陵,咱们大可到那时再作打算。”
她话说得其实有些直接和急切,但薛靖海似乎正沉浸在要失去爱妃的郁结中,并未察觉。
踌躇再三,也只能艰难地点头:“……只能这样了。”
皇后到此,终于能暗暗松口气。
不想还未等她开口命人下去安排,便又听薛靖海冷不丁问起:“她当真不愿见朕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