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江绮英坐在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上,隔窗别过裴砚秋和哭哭啼啼的阿青,便同半夏一道出发离宫。
一路清风相伴,马蹄轻快,两个时辰不到,她们便已抵达慈恩寺所在的洛阳山山脚。
洛阳山山势陡峭,道路难行,并无马车可行之道,人只能在山脚下车,靠腿脚徒步登山。
按照之前薛靖海的旨意,护送她们来的车夫和侍卫合该再帮着她们,将她们的行装和江绮英这个“病患”一道运到山寺门口才算交差。
奈何世人大多势利,瞧着江绮英已经没了嫔妃的头衔,又身患麻风这种会过人的病,各个避她如蛇蝎,一将她和半夏还有她们的行李放下,便溜之大吉。
半夏本还想追赶上去理论,奈何他们可是四条腿外加两个车轱辘,一溜烟过去,她便是脚步再快,也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官道上。
半夏气得直跺脚,还是江绮英将她拉住,说是算了,这样也好。
毕竟七月盛暑,她这这一路为了伪装麻风病人,从头到脚都被裹了厚重的衣物,只能露出一双眼睛,半道要不是半夏趁人不注意偷偷给她掀开面纱,解开衣襟,往里扇了扇风,她只怕早就中暑热晕过去了。
此刻将近正午,更是暑热的时候,没了那些外人在,她方才能暂时卸下伪装,松快松快,否则她今日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
所幸她们从宫中带出来的行装也不多,她和半夏也都不是娇气的人,又从中挑拣了一番,便轻装简从,发往山中。
只是走到半道,半夏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额发,还是止不住地心疼,同时不解:“这地方真难走,娘子,你为何非要选这儿呢?”
江绮英却笑:“正因此地车马不通,寸步难行,我才非这里不可。”
半夏更为疑惑。
她只能耐心给她慢慢解释:“你想呀,若我选了个离皇宫近,又好找的地方,皇后岂不是就能日日让人盯着我,看看我死没死?”
半夏能够听懂,却仍旧忧心:“道理是这个道理,咱们这样虽能避开她们的耳目,但咱们以后日子不也不好过了吗?”
纵然她们离宫的时候薛靖海有过旨意,会让他身边的朱茂臣亲自督办江绮英在外的起居用度,但见适才那些人的嘴脸,便几乎可以预见将来她们会被怎样疏忽怠慢。
“别怕,我既将你带出来,必不会饿着你的。”
不过这些似乎都在江绮英的意料之内,她从始自终从容镇定,还能反过来安慰半夏。
“看,咱们就快到了。”
而说话间,一抬头,慈恩寺的大门也已近在咫尺。
正值盛夏,山林间草木茂盛,绿意盎然,掩着那扇有些年头的砖红木门,江绮英有一瞬恍惚,仿佛又被拉回了多年前的那一天。
紧闭的大门里,孩童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她的名字,她却跟着那些衣着华贵的人径直往前走,始终不肯回头。
她分明记得那天其实也是这样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可每每不经意回想起来,她总是觉得阴霾密布,暴雨如注。
虽说她想起来的次数也不多,但每一次,回忆都会像狰狞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一瞬间就要将她的心吞噬。
她连忙闭了闭眼,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停止思考,赶快将这段记忆抛之脑后。
重新睁眼时果然好了许多,她不再缺乏推开门,抬腿跨进去的勇气。
“啊…娘子,没想到这里面比我以为得要好多了呢,看来陛下心里还是记挂着娘子的,竟然还安排了人提前打理了一番。”
半夏惊喜的声音在耳边荡开,她已如一只好奇的小鸟蹦跳着离开江绮英的身边,四处打探着这个对她来说全新的环境。
“不过听说在此之前,一直也有一位不可对外透露姓名的香客在出资修缮打理,只是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会把钱砸在这么一座深山老林里、少有人来的的佛寺中。”
江绮英跟在她身后慢慢走,也悄然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可以称之为故乡的地方。
自从去了江家后,她便再也未曾亲自回来过。
如今故地重游,却发现小时候觉得很大的佛堂和前院,如今看来竟不过十步便能走通。
曾经觉得茂密幽深的后山林,也不过是个灌木丛生的土坡。
还有后院里那株歪歪扭扭的石榴树,小的时候总觉着它又高又壮,枝繁叶茂,现在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所幸故地景色虽依旧,却早已换了人间。
自江绮英离开后没两年,原本盘踞于此的那货假和尚便莫名其妙遭遇了官家查抄,发现他们大多数确乃多年前在籍潜逃的军户,正好当年平定并州张家时需要征兵,便把他们全都抓回了军营,发往战场。
至于寺里那些孤儿,年纪稍大的那几个男儿郎也同样充了军,余下零星几个年纪小身形瘦弱的,也在官兵走后陆陆续续离开了这座魔窟,去向不明。
后来原本寺中还有三两个一心向佛的行僧暂住,打理佛堂,但因江绮英要来,薛靖海便让朱茂臣提前清了场,将他们另外安置到了其他佛寺之中,又派人提前打扫归置,这才有了眼前这前后清净,整洁如新的场面。
将前院和佛堂绕了一圈,又给堂上供着的佛主上了香,江绮英便同半夏一起去往后院的禅房放下行装,更衣歇息。
累了大半天,两个人都饥肠辘辘。
好在清晨出门前,裴砚秋又偷偷往半夏的包袱里塞了不少糕饼果子,唯恐她们路上饿着,这时候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垫吧两口以后,她们便又开始一通忙活,将要住的禅房里里外外又简单收拾了一遍转眼便已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