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她原先的谋划,此番借麻风之名出宫不过权宜,她只需要在慈恩寺待个一年半载,静心调养好身子,和她有关的流言淡去,她便与裴砚秋里应外合,伺机再在薛靖海面前露脸,重夺圣宠。
为了确保万一,她已想定,到时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将龙种揣进肚子里。
可现在……
“子嗣艰难”四个字,重重砸在江绮英心口,几乎算是把她所有的筹谋砸了个粉碎。
怪道那些年轻嫔妃皆无所出,怪道她在宫里这几年几乎盛宠,却也一直没有动静。
虽说从前她也想着自己宠爱不衰,子嗣之事来日方长,而她从小日子过得清苦,月信从来不准,她亦当是自己身子虚寒,不易有孕。
就连之前她虽和裴砚秋动了疑心,想过有可能是薛靖海的问题,却也只是那么一想,毕竟他前面七个孩子都平平安安降生了,各个生龙活虎,体魄康健,即便是早殇的皇长子,也是小人作祟,死于非命。
谁曾想她们一时起的念头,竟成了真?
江绮英只觉得心口闷得喘不上气,头皮一阵一阵发紧。
半夏察觉到她的情绪,忙强颜欢笑着安慰:“没事的,娘子,裴姐姐只说是难而已,没说全然不能啊,咱们还有机会。”
不过,她也还有自己的疑问:“既然陛下身子有异,那皇后何必还那般紧迫地防着娘子?现如今娘子即使不喝她的药膳,不也还是……”
她这个问题倒是恰到好处地转移了江绮英的注意力,开始认真思考。
后道:“皇后大抵还不知此事,否则的话,她只会冷眼看着我为了子嗣着急上火,更或者直接引着我就此走上新的陷阱,不至于只因我不喝长秋宫的药膳,就白白搭上春江一条命。”
虽不知薛靖海具体是因何而伤,又是何时受伤,但从几个年轻嫔妃入府的时间和七皇子的年纪推算,大抵应是他入主洛阳七/八年前的事了。
皇后怀七皇子时曾被俘于敌营,后来即便被薛靖海迎回,夫妻俩依旧冷淡疏离,后宅事务又有赵宁玉一手包揽,她插不上话,无论是对薛靖海,还是对内宅其他姬妾,她估计都无从过问,是以也一无所知。
而这种有伤男人尊严的事,薛靖海自己也不可能主动张口告知,虽不知裴砚秋究竟是怎么探听出来的,这其中定然也费了不少工夫。
江绮英不想辜负她的良苦用心,但现在困局已成,她身坐此间,任有多少手段也无施展之处,只能任由着自己被焦躁和不安不断啃噬。
这不是长久之相。
她不要这样。
她不禁攥紧搭在腿上的衣料,低头重新拿起针线,沿着之前平整细密的针脚继续穿引锋线,让自己的心也随之慢慢恢复平静,重新将思绪厘清:
“也罢,左右现在风头还没过,咱们也还不急着回宫去,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夏听罢亦赞成地点头,这时她也注意到了江绮英手里的衣料,那是两日前她二人一道乔装下山,在洛阳外城的集市上买的,虽不贵重却很厚实。
她回来以后便拿剪刀和木尺比划着裁出来,这两日一有闲暇就埋头进去,很是乐在其中。
半夏心中其实已有答案,却还是忍了几天,看如今机会正好方才开口确认:“不过娘子,这件衣裳不是给自己做的吧,这颜色好深,你从来不穿的。”
“自然不是啊。”江绮英也应得自然,头也不抬,“他孤身到山里养伤,换洗的衣服都没带两身,还都是夏天的,过些日子天凉下来,他还穿这么单薄,肯定不利于伤势的。”
半夏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不免奇怪:“可不是说,他只住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就走吗?”
江绮英却理直气壮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若真敢只养一个月就跑,我就敢再捅他两刀,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等什么时候我觉得他好了,再走也不迟。”
半夏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她家娘子在和小郡公有关的事上,总是会冒出些又疯又离谱的念头,她自己好像还察觉不到,但真的怪吓人的。
不过也正如江绮英自己所说,一切都还不着急,回宫的事如是,她手里这件男子的秋衣如是。
她心已定,现在的当务之急,“半夏,走,去伙房烧水。”
“啊?”半夏被她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打了个措手不及。
江绮英伸手拉过她:“嗯,没错,要两大锅。”
半夏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跟着行动。
谁曾想第一锅水烧好倒进桶里以后,江绮英二话不说拎起就往薛蕴住的那间禅房走。
到了门口倒也还知些仪礼,叩门的同时启唇:“阿蕴,阿蕴,你醒着嘛?我能进来吗?”
回应她的,则是门里面理所当然的沉默。
不过于江绮英而言,他不应便已是默许。
这些日子他们虽然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可他的一日三餐,换下的衣裳和纱布,哪样不是她和半夏在帮忙料理?
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他自然无言以对。
但听哗啦一声,江绮英已然拉开了他的房门,弓腰用力将慢慢一桶热水提进房中。
一面忙活,嘴上一面自顾自地说:
“你卧床大半个月,快被自己臭死了吧?虽说伤口刚刚愈合不能沾水,但总该擦洗一下,这样你自己躺着也舒服些,来,趁着今日天气不错,我帮你。”
谁知却被薛蕴一口回绝:“不用。”
他肋下的伤虽不深,但由于他自行上山时伤口曾有撕裂化脓之相,幸而江绮英当夜发现及时,为他把脓包挑破,放出脓血重新包扎,这才堪堪保住了命。
后来他又抵死不肯让江绮英再替他换药,自行动手却极为不便,反而使得伤口愈合的速度放缓,近日方有赤肉生出,人也能勉强从榻上起身,挪到房中案几前自行倒水解渴,坐下来透口气。
江绮英进来时,他正好就坐在案前饮水,见她靠近,嘴上虽然利落得没有余地,慌乱的眼神和后仰的肢体却早已将他出卖。
江绮英也只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转头我行我素地把门窗关紧,便朝他走了过去。
吓得他脸色骤变,声量不禁拉高:“你别过来,我自己可以!”
看着他这副贞洁烈妇的滑稽模样,江绮英本来并不算好的心情忽而消散了不少,冷不丁觉着,就算一时半会儿回不了皇宫,但能日日这么欺负他,作弄他,日子好像也能过得别有一番滋味。
她当即坏笑起来,眼底闪过狡黠的光:“你什么样儿我又不是没见过,这时候倒装起大姑娘了!好歹我做过你几年庶母,为娘给儿子擦洗个身子,无可厚非啊?”
薛蕴扶着自己的伤口,咬紧牙关使劲向后仰着脖子,努力抗拒挣扎:“你少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激我!江绮英,你也知些羞吧,快快出去,别逼我亲自动手,拎你出去!”
“好好好!”
一听说他要动手,唯恐他又将伤口扯开,江绮英连忙停步服软,“你别乱动,我不闹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