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一直到晚霞攀爬上山顶,染就了一片绚烂的黄昏之后才各自告别散开。
看着公子翌先远去的背影,姬樾心头升起一种与以前不一样的感觉。
或许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他每每看向公子翌时,都只觉得自己和他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故而那些无数次隔着人群的窥视,全部变成了最不能说出口的告别。
现在,确实是不一样了。
他又无奈又好笑的冲着那背影轻轻开口:“你就不怕,你好不容易将我弄回来,我反而抢了你的位置么?”
声音消散于风中,并没有被人听了去。
或许说这话的人也并不想被人听去,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调侃而已。
待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姬樾这才弯腰收了棋局,棋子一点点归入棋篓,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茶水见了底,姬樾看着那沉于壶中的茶渣,微微叹息之后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要同我说的,现在无人了,同我说说?”
不远处树下,琼花亭亭如盖,花瓣飘落,如同花灯,打在一人身上,落了数盏。
那人闻言微微抬头,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沐铭,他声音却是哑的:“你与公子翌的话,我并没有听到。”
“听到也无妨。”
姬樾冲他走来,脸上带着几分轻柔的笑意:“如今,也没想着再瞒你了。”
沐铭看着他的笑,在这一刻,脚步竟然下意识的后退了:“你瞒我的,还少吗?”
“是不少。”姬樾在他几步外站定,“所以今日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告知与你。”
姬樾偏头看他,花瓣依旧在落,他似乎是有些奇怪的咦了一声:“几日前山间琼花一夜开败,这么这里还有一树。”
沐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两个人隔着遥遥繁花,看向他的目光仿佛从未相识的陌生人:“姬樾……不,景公子,若天下王礼再也困不住你时,你就要彻底掀翻这天地吗?”
姬樾同他对视,没有一点解释,只是道:“是。”
“天下王礼早就被践踏在脚底了,谁还会在乎呢?大争之世伐交频频,不过都是各凭本事争高下而已,你有本事,我等俯首,而若我强,那我才是天。”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呢?”
“要让天下和乐?”姬樾伸手接住一片纷飞的花瓣,轻笑一声,“天下和乐不过是有心人织就的一场谎言而已,你抬眼看这乱世天下,各人都当自己是葙,是卫,是屿,是宣,是景,是南平之人,谁还记得天下,谁还记得天子呢?
即是天下不同之人,你又要如何保证能构建起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不会有怨言的家国呢?那样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如果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话,那就先让我满意好了。”
沐铭冷哼一声:“搞出这么大动静,你确实是满意了。”
满意么?
其实姬樾自己也不知道。
在他的计划里,有万千人的归属,唯独没有自己的,所以生也好,死也好,都好。
不过随缘。
这话说给沐铭却有些不妥,他沉默着,只是听沐铭继续说。
那句满意也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沐铭更多的是迷茫,但若说起初是对姬樾废除天子王室的不解,当姬樾真正的身份掀开时,沐铭便有些明了了。
或者说从那一刻起,天下人也都明白了。
冷静了一下,沐铭这才重新开口:“若是天下继续动荡,那些底下的人,还有活路吗?”
“没有。”姬樾十分直白的开口,“但天下兴亡,百姓皆苦。
你或许听说过公子樾《止战》一篇,但我不是他,他生为王朝公子,遵循的是周礼,以孔子仁义礼智信为本,主张天下共治,而那时他才八岁,生在王室,又得天子垂爱,何尝读过人心呢?”
说到这里,姬樾的语气停顿了一下,说是八岁,可当年谁又不是八岁呢?
公子樾不懂人心,当时的他就懂了吗?
若是懂,也不会在危机到来前完全没有意识,到了以后被逼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失了名姓,失了自己最开始的斗志。
最开始……姬樾叹了一口气,就连他自己也快要忘了,在没有经历过一切波折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也是主张以战止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