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珩到时,那特使果然正在树荫下口沫横飞,周围不远不近聚了些兵将。
正值帅营忙碌之际,校场来往的多是谢氏军各部裨将副手,对方显然是特意挑着时间来的。大伙虽没明显反应,但在这里待过一阵的人都知道,他们要是真不感兴趣,早就扭头走了。肯停下来听个始末,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听了几句,谢重珩忽然道:“中心三境情形虽险,尚有灵尘结界和天绝道相护,如有必要可随时开启,绝难被攻破,可谓固若金汤。灵尘却已遭尾鬼侵占,危在旦夕。”
“此处若不保,包括碧血、万藏在内的整个东部都有陷落之虞。加上早已沦入敌手的西部三境,天龙大地将名存实亡。国土不容有失,帝君岂会不顾社稷安危,将偌大一片疆域拱手送给敌人?”
一见那对赤金色狰首肩吞,特使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当下谄笑着叠袖拱手道:“下官见过谢大帅。这怎么是送呢?不过是形势所迫,以退为进,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听闻谢大帅当初力主退守时也是这么说的,成效卓著。下官受教匪浅,铭记于心哪。”
这厮非但妖言惑众,竟还要将他架上去烤。谢重珩剑眉微挑粲然一笑,露出森森白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有所不知,本帅惯常只许自己放火,不许他人点灯。”
他本就长得极是英俊神武,笑起来更是璀璨不可方物,特使登时看得目眩心颤。尚未反应过来,忽听他扬声道:“你伪托特使之名,假传圣旨扰乱军心,罪不可赦,按律,当诛!”
那声音以修为送出,响彻整个校场上空。那人惊惧到变形的表情中,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谢重珩抽刀、抹过、收势,一气呵成。
煌煌烈阳下,碎空刀特有的乌色刀光一闪而没,快得像是眼花时的错觉。转眼间,鲜血在脖颈上冲出血瀑,特使那颗大好人头随之滴溜溜滚入尘土中。
此时局势危急,不少将士信念动摇,本就有后撤的念头。再任由此人大张旗鼓地宣扬,军心恐怕都要乱了。换成任何一个合格的将帅,此时都别无选择。
以不同的途径兜转多年后,前世今生的命轨步入终局阶段,似乎在此刻、在这一刀中彻底重合。
主帅不顾尚在永安的族人当众亲自动手,就是表明了绝不后撤的决心,无论此人身份真假都不重要了。众将士顿然噤若寒蝉,原本有些动摇的,这会子也热血翻沸,重新坚决起来。
谢重珩甩净刀上血珠,一边吩咐:“将细作悬首示众,传告众军,不平者与之同罪。”一边在神识中道,“师尊,告诉我伯父,看看你们的行动要怎么调整。”
永安的事他插不上手,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掌控此处战局。关键问题在于,他必须坚持到传送阵开启后再动用护境结界,而昭明帝的人必然已进入灵尘,伺机偷袭。
可第三道防线堪称漫长,他却无法确定对方究竟准备从哪处突破,更不知他们与自己的援军哪个先到。
那天商定行动计划后,谢煜一直告病在家。方一收到消息,他立即以子母传音符通知谢烁,急速召回在朝的所有子弟和各支脉主事。
与此同时,早就安排好的护卫府兵甲胄严整,提刀挽弓,直扑最外层防护工事而去,各就其位。无数仆侍也蚁群般奔忙起来。
武定君府上空,两道灵幡并恶狰啸月、负屃盘碑各一的家徽旌旗高悬,哀乐凄婉,悲声呜咽。
谢氏掌执的夫人、独子突然同时举丧,非止阖府震动,昭明帝也不免惊诧了一下。
上次那场被伏渊点评为“索然无味”的内乱后,唯独武定君府的消息无从查探,有悔真人也观不出星象,主仆二人并不清楚谢重珣的结局。此人本该早就颠狂而死,但洪荒遗民各有手段,凤不归当年既能顺利勘破自身魔障,也许有什么秘术能强行延缓凡人的心魔,拖些时日也未可知。
昭明帝低头继续批阅奏章,才看了两行,蓦地抬头:“来人,速去永安学宫……”话至半截,剩下的“扣下谢氏学子”几个字生生断在喉咙里。
他认为谢氏府很可能会撤离的紧要关头,谢重珣、顾晚云就恰好死了,有这么巧?但如果他们早就不在人世了,是否更说得通?
巧合只能用于旁人,却绝不能用于谢煜。他不惜将妻儿的丧仪拖到现在,就是为了有足够的理由接回学宫的小辈。
有几个人能抵得住他的蓄谋已久?
御笔微弱地哀鸣一声,霎时化为满纸碎末。昭明帝不料谢煜竟肯牺牲到这个份上,这头既已行动,恐怕特使此时也已做了谢重珩刀下亡魂。
正在这时,负责监察的密探首领果然匆匆进来跪禀:学宫周围突然冒出不少车驾,以族中大丧为由,已接了所有谢氏学子前往安定六坊。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虽已派人拦截,但结果恐不尽如意。
想明白前后因由,昭明帝也不禁冷笑一声:“好,好个谢氏掌执。他对妻儿尚且狠辣至此,哪里是真心要接回学宫那些小辈,不过是以此为饵,逼朕先动手罢了。若论残忍无情,朕自叹弗如远甚。”
“他明知巫氏前车之鉴,此举不啻公开反叛,朕必然会判断他们即将逃离,绝不会坐视。无论朕阻止他们前去奔丧,还是索性对谢氏府出兵,都将陷于‘迫挟前线将帅亲族’的不义境地。”
伏渊凉飕飕来了句:“你还顾忌道义?难道你竟会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束手束脚么?”
昭明帝阴鸷道:“不错,朕当然不会。他们要提前宣战,那就战,朕又不是没有准备。传令巡防营,永安有恶妖现身,即刻率部前往安定中坊,‘保护’谢氏府。”
珠帘晃动间,他进入空无一人的内殿,深吸一口气,终是下定决心,凝神聚魄。左胸那枚血色龙鳞刺青封印霎时红光大作,似有什么冲天而去。
文德殿外,整个世间的蝉鸣都仿佛遽然惊断。阴风呼号飞沙走石,乌云骤起遮天吞日,方才是朗朗盛夏骄阳耀目,转眼已昏天黑地鬼气森森,直如末世降临。极远的天边却明光煌煌,迥然大异。
突然,血红闪电劈裂乌黑天幕,横贯东西。翻涌不休的劫云中,隐隐蜿蜒着一段黑气缭绕的赤色蛟身,填塞了那道巨痕,有如苍穹之伤。
直到现在,九天之上那声霹雳巨响才传到人间,炸得天地都剧烈摇晃起来。
与此同时,遥远的西南方向,一道浓灰的巨型屏障无声拔地而起,绵亘过广袤原野,上通天际,即使在永安也清晰可见。内中似乎裹挟着无形的鬼物,有万鬼横行之意。无数凡人的冤魂怨念哭号不休,飘入王都,幽幽咽咽,时断时续。
被那叔侄两人联合行动所迫,同时为腾出手来尽快诛杀谢氏、结束战局,昭明帝终于不得不也提前出手,舍出三十年寿数,开了一条天绝道,阻隔岱钧的天狼联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