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岑在屋内踱步,自东至西,自南至北,不时瞧一瞧天,又看一看地。
他腰间挂着掠鹰,剑佩琅然作响。
俞遥瞧着他走过来又走过去,笑道:“看来是真的。”
徐岑闻言一动:“什么是真的?”
俞遥笑道:“你跟我说的话,至少有那么一句是真的。”
徐岑摸不着头脑:“我说了什么话?”
俞遥咳了咳,开始学起他的腔调:“家父陆勇,妹妹承欢,我陆承恩不曾婚配……”她不禁大笑,“我虽不知道你父亲是不是叫陆勇,又有没有一个叫承欢的妹妹,但,你不曾婚配,倒是真的。”
徐岑面上一红:“我……”
俞遥叹息道:“还想同陆将军讨教一番南宁婚俗,看来,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徐岑笑道:“银娘子莫要小瞧了在下。我宁朝婚姻,依古制,行六礼,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新婚之日,需在新房内燃一对龙凤花烛,彻夜不缀,婚床上洒满桂圆、红枣、花生、瓜子……”
俞遥打断道:“我哥哥从不让我在床上吃东西的。”
徐岑道:“啊?吃东西?噢……那不是用来吃的,那是寓意早生贵子……”
俞遥打断道:“我不喜欢孩子。”
“不喜欢便不要好了。”徐岑刚出了口,整张脸都涨成了关公那般的红色。
俞遥道:“不要什么?”
徐岑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越发紊乱,乱得他连脑子都成了一锅粥,耳边更是嗡鸣不断。他忙背过身去,咳了又咳:“我……没……没什么……”
“陆承恩,你看!”俞遥拉着徐岑的衣角,跑到了一处对着窗边摆放的小木台前。
“龙凤花烛?”徐岑恍惚道。
那确实是一对雕龙画凤的红烛,大约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古物了,想必是乔老人珍藏着给爱子大婚留下的。
徐岑喃喃:“可是,为什么会摆在这里,而不在洞房?”
俞遥拂过眼边的碎发:“那话本小说上常常说起‘送入洞房’之类,为什么新婚夫妇都要躲到山洞里去呢?去做什么呢?”
“因为……”徐岑又咳了咳,这样近地瞧着这女子的面孔,他已自觉,意乱情迷,急忙后退了一步。
一滴血自她的眼角流下,仿佛一滴鲜红的眼泪。
徐岑不觉又上前了一步:“银泠,你受伤了?”
俞遥胡乱自眼角抹了一把,那贴着眼角的一道细细的伤口又冒出些许血来:“噢,或许是方才骑马被树枝划到的吧。”
徐岑递上一方白帕:“别碰,会留疤。”
俞遥笑道:“留就留呗。”
徐岑奇道:“我们中原的女子,都十分珍惜自己的容貌。你,不在乎?”
俞遥道:“从前自然是在乎的……”她想起她的第一道疤,是心口之上的一道箭伤。她曾在云州城下,被宁军一箭从后背贯穿前胸,回到王军帐中,医师抹了一把汗,剪去了箭头和箭尾,拔出了留在她血肉之中的倒刺,命是保住了,那伤口,却永远留了下来。
此后数年,云州将士所受的伤和痛,北冥郡主也一并承受过。
徐岑道:“后来呢?”
俞遥一笑:“后来啊……我有一位故友,他自小习武,一身的伤,他开解我说,每一道杀不死我们的伤,都会让我们在痊愈后变得更强。所以我不在乎。”
徐岑道:“又是那位故友?他还在云中吗?”
俞遥道:“他永远留在云中了。”
徐岑蹙眉:“他……”
“死了。”俞遥淡淡道,“他的伤没有痊愈。”她的声音平静得异常,朝窗外的白昼投去一抹无奈的笑,仿佛那一刻,她的魂魄亦随之去了。
徐岑大概能猜到,那于她而言,定是一位很重要的故人,也许,那故人还活着的话,她就不会远来宁朝了。
徐岑咳了咳,想要打破眼前僵局:“那老人家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出来?”
俞遥回过神来:“是啊。”
说着,乔老人匆忙小跑了出来:“二位久等了,我儿就来,就来!老婆子,赶紧的!”
“唔!”一声奇怪的声音答应了乔老人的话,随后是一阵轱辘声,像是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小屋前的布帘子掀开了,徐岑和俞遥都定睛细看,想瞧一瞧这对新人的模样。
乔老人偷偷绕到茅屋一角,将垂在递上的一角红布用力一拽,伴随着一声苍老的呼喊:“闹喜咯!”霎时间,屋梁上的几张红布全都刷拉拉落了下来。
“嗯?”红布落在了俞遥头上、身上,宛若一面新人的红纱。
徐岑的掠鹰剑已拔出,却僵持在手中,并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