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人在唱戏，台下的人一边看戏一边唱戏。

陆承恩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热衷于所有武生戏曲，常常觉得自己若不是出身在忠良之后，定是个天生的名角，可惜，这唱戏在时人眼里乃是下九流，就是他愿意，陆家怕是宁愿将他双腿折断，也不愿他丢人现眼。

当然，陆承恩的热情也就那么片刻而已，他的戏路太窄，只愿意演自己喜欢的戏，只想要走自己喜欢的路。

可身为世人，这红尘世道之中，花团锦簇与满心欢喜往往如鱼和熊掌般不可兼得，因而，大多数人走的，其实是一条荆棘遍布又身心俱疲的路。

徐岑记得，在那风头如刀面如割的边城长夜，陆承恩同他唱过几句词儿，眼下，这家伙果然又在偷师学艺。

陆承恩学着福禄寿台上那威风凛凛的霸王，一字一句念道：“天将亡我，非战之罪！就是死，我也还是西楚霸王——”

徐岑一笑：“承恩呐，若是你家没落了，或是你老了，你便去临邑开个酒馆，一边卖临邑特酿‘山神的眼泪’，一边唱这出《霸王别姬》，一定能活下去的。”

陆承恩哼道：“前些日子不过是卖假酒，如今我都沦落成给人卖艺了……”他说着，笑着将手搭上徐岑的肩膀，“冠英伯，这《霸王别姬》没了虞姬可是没法子唱的，要不，你委屈委屈，我那酒店赚了钱，还能分你二成！”

“去你的！”徐岑大笑着打开他的手。

王尚书边看那台上声色，边点头捋须道：“好啊好，《霸王别姬》最妙的就是这一段，你说是不是啊，临王殿下？”

赵铮报之一笑，并不说话。

台上那虞姬拔剑起舞，高声歌和道：“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她望向项羽，手中长剑停留在脖颈处，“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朝军营中的项羽最后遥遥相望了一眼，遂饮剑自刎，一袭悲伤的笑意凝固于沾满鲜血的唇角。

赵铮不喜欢这出戏。

俞遥长叹一声：“从前只在话本子上看过霸王别姬的故事，搬演出来，倒好像亲历亲睹几百年前的旧事一般。赵铮，你说，若是世道轮回，西楚霸王又重生为人，见到了这出戏，会不会想起来他的虞姬？”

赵铮笑道：“阿遥，就算世道轮回，人也是没有前生记忆的。”

俞遥摇头道：“可是我记得。”

赵铮奇道：“你记得什么？”

俞遥指着台上倒于血泊之中的虞姬：“我都想起来了……”

赵铮不知她是不是一时痴迷戏中，走不出来：“阿遥，一台戏而已，等你听到耳朵长茧子的时候，就知道那不是真的了。”

俞遥笑中竟似含泪一般：“你不信我？”她忽然大笑，大步流星走到戏台之上，赵铮追之不及，真怕她疯了魔。

徐岑瞧着她的模样，本也想起身追她，但跳出庐山再看来，却觉得这又是一场戏，且看罢了。

王尚书一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对台上道：“俞公子想要做什么？”

俞遥充耳不闻，大笑着上了戏台，夺过那虞姬手中长剑，虞姬霎时惊醒，诧异道：“公子这是？”词儿尚未出口的西楚霸王，更是愣愣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一时也将四面的汉军和背后的乌江抛在了脑后。

虽然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徐岑已然失笑。

长剑在俞遥手中，若水中游鱼一般轻盈，她持剑背立，对虞姬道：“我乃九尾狐妖，今日特来相助，乌江之水已被我截断，你们走吧！”说着，剑锋朝自己衣角嚯嚯了两下，又捡起地上那两片锦缎，煞有介事道：“我有九命，今日为你项羽虞姬各续一命，接着！”

虞姬和项羽一人接着一块锦缎，四目相对，一时不知所措。

俞遥道：“走吧，从此世间再无项羽虞姬，世人都会以为你们已经死了，你们从此要过上隐姓埋名的日子，就……改姓曹吧！西楚霸王，你要记得我说的话，你的子孙后代，终究有匡复楚国的那一天！”

台下诸人瞧得目瞪口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姓曹，为什么姓曹呢……”

“难道因为我姓曹吗……”

“怎么可能，那是因为，刘家的基业，可不是传给姓曹的了么？”

赵钰笑道：“俞公子，下一台戏，是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俞遥道：“见笑见笑，这场戏，是送给我的好友，临王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