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铮闻言一愣。
俞遥笑道:“殿下,既然娶了北冥郡主,殿下和郡主之间,宁朝和云中之间,便不是大争的楚汉,是交好的秦晋。九尾狐妖截断这乌江,就是不愿再见血流成河的惨景。”
陆承恩低声对徐岑道:“冠英伯,这北冥郡主说她看话本,定是受了现在流行的话本子荼毒,强行大团圆结局……”
徐岑也忍不住道:“九尾狐妖,你可知,百年后三国鼎立,又是一场空前血腥?”
俞遥道:“那是九尾狐妖的身后事了,管不着。”
徐岑笑道:“九尾狐妖断二尾相救霸王虞姬,还有七命。”
俞遥一笑:“冠英伯怎知,那不是我最后两命?”
徐岑一愣,无奈地摇摇头。
一个嘹亮的笑声响彻云霄,王诗逸不知何时已醒了,正高呼道:“俞兄豪杰,为万世开太平!哈哈哈哈!”
俞遥笑着下了台,霸王和虞姬恍若还在戏中,赵铮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出神。
俞遥的眉眼贴上他的侧颜:“西楚霸王,你记起来了吗?”
赵铮不由得退了一步,略离开她一分,但结果只是狂躁不安的心跳搅入一团乱麻的思绪,乱上加乱。
王尚书受够了这些喧宾夺主的家伙们,叹道:“好了,诸君,今日明湖雅集,咳咳……新朋友到来,倒是别致得紧。今日其实在下有一副绝妙之作,要请各位品评。”
王诗逸笑道:“原来尚书还有妙着儿,在这儿压轴出场呢!”
王尚书道:“各位请随我来。”
尚书府的后花园令人如至山野田园,一步一景。他带众人来到一处廊亭,长廊两侧皆是一幅幅空白的上等毛边黄宣,长廊尽头,则挂着一副清冷的水墨画。
王尚书笑道:“铁树公子擅长作画,不如品一品我这副绝世名画吧。”
陆承恩猛地一惊,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徐岑,徐岑自己的画连蒙学小儿都看不懂,自然救不了陆承恩,于是假装没有瞧见,将目光移向他处。陆承恩只好硬着头皮道:“此画画的是……山雨,明月,松石,清泉,女子,渔舟……”他再也找不出第七个可说之处,于是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赵铮。
赵铮道:“此画画意清冷,当是作画之人心境所现。这画上唯一一抹色彩,不过只有正巧倚靠至渔舟之上的一株朱荷而已。”
众人闻言看去,确实如此。
王尚书道:“只可惜此人极有才名,却不愿在画上题诗,也不愿给此画赐名,不知各位可有好主意,老夫总不能老叫它无名之画吧?”
赵铮那画上朱荷,一瞬间竟恍惚见到莲瓣舞动于风中,他道:“此画并非无名,当名《秋暝山居图》,画的是摩诘居士的诗。”
赵钰静静地看着这幅画,神色中现出一抹悲凉,良久,方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因为,他不再写诗了。”
王尚书亦是一副无比惋惜的模样:“我见到他时,他确实不愿再写诗了。”他转而笑道,“不过,今日这长廊之中,可是备好了笔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唯愿诸君,请洒潘江,各倾陆海!”
王诗逸哈哈大笑,连毛笔都不顾一眼,直接端了一只砚台,将砚上的墨汁朝空白宣纸上泼去,然后以手为笔,于白纸间作画起来。
俞遥忍不住看着王诗逸作画,这样随性而行之人,实在不适合困于科场,消磨岁月。她不禁畅想,若她有这样浪漫而自由的生命,一定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度过一生。
可她忽然想到,或许王诗逸之所欲,不管是他真心所欲还是强加于身之所欲,只有科场功名,才给得起呢?
又或许,世间本没有无欲无求的人,也没有真正自由的人。她看王诗逸时觉得他是京州第一潇洒之人,他人看北冥郡主时,何尝没有人觉得她是云中第一幸运之人呢?
俞遥好像有那么一点懂了,对那些她历来觉得汲汲功名的南朝士子,对徐岑那句“或许,这世上有很多人不得已,但他们身不由己,也无法可选。”
她一笑,学着王诗逸,将一方墨肆意泼于白纸之上。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赵钰浅浅笑着,并不走去空白宣纸面前挥毫,而是在那《秋暝山居图》前久久驻足。他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游走在山雨、明月、松石、清泉、女子和渔舟间,终于在本该题诗的留白处停下。
他长叹:“这空山之间,唯一采莲女子而已,王孙,大抵是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