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深蓝,天穹浩渺,那户人家墙上的豌豆还在努力与疾风抗衡,他心上的豆蔓早已蜿蜒爬上了银河,粒粒如星光耀眼。
一道流光划过天空,耀眼却短暂。
赵铮轻放下手的时候,俞遥早已闭上了眼,似是睡着了。他松了一口气,回眸之时,不曾看见披风一角,她紧攥不放的手。
耳畔风声愈加肆虐,赵铮将披风往俞遥身上裹得更紧了些。耳畔传来一句呼喊,伴随着许多只脚踩踏木板的声音:“快渡,快渡!”
俞遥终于找到了机会睁眼,身上疲软无力之感已经渐渐消退,于是慢慢地直起身,往身后一瞧,空无一物的盛江上,狂风肆虐,江面上却有一只小船逆风而行,不时被风吹转了方向。
小船上,还有人声透过呼啸的风声传到风雨亭上:“快呀,快呀!”
俞遥立刻钻出了披风,倚栏远眺,看了个真切,奇道:“这么大风,真有不要命的!赵铮你看,那船首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赵铮细看那船首,的确朦朦胧胧站着一个人,愈加疑惑道:“真是不要命了。”
俞遥大笑道:“赵铮,我们也去乘风破浪,好不好?”
她的喜好倒是与常人截然不同。赵铮苦笑道:“我……我不会泅水……”
俞遥笑道:“我会救你!”
二人头顶茂密的枝叶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迷人心绪的乐声,那乐声像是自江岸而来,在暗夜疾风中,唱着温柔醉乡的梦。
赵铮偶然抬眼一瞧,隔岸,似乎是一座醉生梦死的楼台,无数人影在其间闪烁,来而复返,现而复失。
“赵铮,别发呆了,走呀!”俞遥将他身上滑落的披风重新往他身上一披,兴冲冲地拉着他往盛江渡口而去。
赵铮被这喧嚣的大风吹得头疼,俞遥一气儿跑到了渡口前边,对着烟波飘渺的江面大喊:“风山君,是你吗——”
赵铮眯着眼,扶着额站在她身后:“风山君是谁?”
俞遥朝江面大喊:“他是我云中故土的山神——”她的心潮就如此刻的江面一般澎湃,她大声呼喊,希望自己的声音能跨过万水千山,乘着北风回到云中,“他曾经,是我云中最英勇的将士——”她看着眼前沉默的江水,呐喊的声音渐渐低沉,“他是我——”
终于没有了后文。
风山君?她大约是想家了吧。赵铮的手搭在她的肩上:“阿遥,京州事毕,我们立刻北上。”
俞遥轻叹,这句承诺,听他说过太多太多遍了。可是他真的愿意放弃一切,陪她遨游东海,归隐临邑,这辈子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藩王吗?
俞遥想问的话有很多,但她此刻宁愿贪恋耳畔喧嚣的风声,那或许,真是来自北方的故人之音呢?
她在心里悄悄道:“哥哥,你说,是不是他?”她想,俞慕之定会摸摸她的头发,就像她摸富贵儿那样,然后笑着对她说:“是他。”
夜深人静的时候,人总会胡思乱想起来。俞遥痴痴地望着盛江,江面上,仿佛长出了广袤无垠的草场,俞慕之一声令下,她便跑马向前,追赶着一骑绝尘的奚风。
“阿遥,你做什么?!”赵铮双臂自背后抱住她,“你疯了吗?”
俞遥惊醒,原来眼前不是云中的草原,是京州的盛江。
她的脚立刻从渡口的缝隙间收回,朝赵铮尴尬一笑:“噢,我不是跳河,我是想带你,游过去……”
赵铮狐疑地看着她:“是吗?”
俞遥面无惭色地点点头。
风声渐渐平静下来,江面上舟影如画,伴随着一声声吆喝。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哈哈哈哈哈哈——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哈哈哈哈哈哈——”
俞遥奇道:“是谁在发牢骚?”
晃晃悠悠停在渡口的小船一听有人说话,扯着沙哑低沉的嗓音大笑道:“是我!”
赵铮道:“敢问船家……”
他话音未落,那船家便打断他:“莫叫我船家,谁好撑这只破船,我本是——悠游天地的老狂生!哈哈哈哈——”
赵铮不愿再同这等张狂夫子说话,正要拉着俞遥走开,俞遥却叫道:“喂,老狂生!”
“做什么!”老狂生一颠一颠出了船,立在船头,白发三千丈,面上皱纹横生,却无一丝愁容,当真好一个狂生。
俞遥笑道:“渡河!”
老狂生笑道:“小丫头,你愿出多少银子渡河?”
俞遥叉着手看他:“旁人出多少?”
老狂生大笑:“哈哈哈哈!方才大风起兮,有个不怕死的人,不管怎的,一定要渡,开价从一两一直到一千两!我算是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就是给我一千条命,也再不敢做这种买卖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