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说着再不敢冒险的话,却像起誓一般大言不惭,赵铮听得好笑:“老狂生,方才那渡河而死之人,你还管不管了?”
老狂生双眼一瞪:“什么渡河而死,我一生往返盛江千万次,从没有死过人!我方才不过是对我自己唱的!”
“噢?”赵铮笑道,“我不信。那人是我的弟弟的表兄的长子的侄儿的伴读,若我今日找不到他,定是被你害了,丢在这江中了!”
俞遥不禁一哂,赵铮竟还有这样一面。
“你!”老狂生气鼓鼓地看着赵铮,“我可是清清白白,从未害过人!你要怎样才能相信?”
赵铮有声有色地说道:“我和那位伴读情谊深重,你若渡我过河,便证明你心中没鬼,否则,明日起,我便日日同人在江边向你讨人!”
“你小子!”老狂生气呼呼地道,“上来,渡一趟河而已!还有,那丫头,上来吧!”
俞遥忍俊不禁,看着赵铮,也在偷偷地笑。
老狂生摇桨的手很稳,载着二人驶向江面时,仿佛忘记了他们二人,又开始吟诵起来:“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江山清风,山间明月,取之无尽,用之不竭,哈哈哈哈哈哈——”
赵铮无奈地摇摇头,俞遥笑道:“老狂生,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王诗逸的人,他和你,想来会是性情相投的忘年交呢!”
“王诗逸,王诗逸……”老狂生念叨着,“是不是借住在大昭明寺的那个后生?”
俞遥点头道:“是呀,我就知道你一定听过他的名字。”
老狂生摇摇头:“不认识,不认识,谁认识谁倒霉!”
俞遥奇道:“他那样洒脱一个人,谁说认识他会倒霉!”
老狂生笑道:“丫头,那你定是认识他咯?”
俞遥道:“我认识他。”
老狂生忽然一叹:“那你千万不要和他说,你认识我。”
俞遥不解:“为什么?”
老狂生笑道:“因为我就是京州最倒霉的人!寒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到最后不过浮生一梦!那些科场中人,可万万见不得我的!我身无一物,残生所有的,不过这一叶扁舟而已!哈哈哈哈哈哈——”
赵铮忽然道:“不,你还有我那伴读给你的一千两纹银。”
老狂生一愣,忽而笑得更加肆意,他自船后拿出一大包鼓鼓囊囊的银两:“说得好!我也想到一个自证清白的法子!”他说着,三两步走到船尾,大呼:“小子,看好了!”
赵铮和俞遥瞧着他,老狂生大笑着举着那沉沉的包裹,手一松,包裹溅起一堆水花,转眼便沉没在江中。他脸上未有丝毫心痛的感觉,反而很是得意:“这样一来,我可不曾谋财害命咯!”
赵铮笑道:“我又怎知你那包裹的装的是银子,不是石头呢?”
老狂生一怔,愤怒地跺了下脚:“哎呀,忘记给你先看看了,该死!”手中的船桨不觉划得更快了些。
赵铮道:“老狂生,你可知我那伴读为何着急渡河啊?”
老狂生撑着船,船行如飞一般:“也不知是哪路神仙,说是找人有了消息,一定要去!”
赵铮蹙眉:“那他可说找什么人?”
老狂生笑道:“什么漠北江南的烟雨人!不过是小儿女间的把戏罢了。”
赵铮与俞遥相视一瞥,是玄鹿观院墙之外的那伙人?
赵铮叹道:“有钱人最惜命,我那伴读这么有钱,居然也是这般不要命的人。”
说罢,不觉到岸,老狂生拍着胸脯道:“我此番渡你,可证此心!”
赵铮笑道:“看来你没有说谎。”
老狂生哼道:“臭小子!我不多言了,趁着现在,得赶紧买些烧酒卤肉,回家去压压惊,再会再会!呸,再也不会!”
老狂生撑着船就回了头,俞遥朝他大喊:“喂,老狂生,你身无一物,拿什么买酒菜?”
老狂生大笑:“清风明月,苏子与客,入我梦中!”
“原来是要去做梦。”俞遥叹道,“喂,老狂生,接着!”
老狂生接过俞遥抛来的一锭纹银,大笑:“我这不是有银子吗?东坡,你我地久天长,改日再会,也不迟啊!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个江上老狂生。”俞遥好笑,看着他在江上撑船远逝的背影,或许他年轻时,也曾是王诗逸一般的风流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