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岑一脚跨入杏林巷的本草堂,便看见一个童子愁眉苦脸地看着一本泛黄的书卷,一只手指着书中的字,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尽管如此,他的眼皮子仍是将闭不闭,看起来似乎立刻便能睡着。
这情景立时让徐岑想起从前被靖安侯请来的先生逼着读《论语》《孟子》《三字经》《千字文》的时光,他一哂,那童子听见了声音,立马睁开了眼,精神十足、声情并茂地背诵道:“冷热诸痢,用黄连一两半,龙骨一两,大附子一个,干姜一两半,胶一两半,切细,加水五合,煮沸即停,烧冷再添水煮,如此反复九次……你玩儿我呢!”童子一气儿背完了一堆,方才发现走来的不是他爹爹,而是一位客人。
“背医书,很苦吧?”徐岑逗他道,“背书苦还是黄连苦?”
童子哼道:“你是上次那个单相思公子,我记得你!”他眼睛贼溜溜一转,“这样吧,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好不好?”
“好啊。”徐岑点点头,倒是想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童子笑道:“自然是背书苦,吃黄连不过苦那么一时,背书嘛……”他痛苦地摇头道,“像一直吃黄连,吃完再吃,吃完再吃,无穷无尽,没有盼头……”
“哈哈哈哈哈!”徐岑大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童子摇摇头:“我不要做人上人,爹爹跟我说,行医者,要平等对待世间每一个生命,吃得苦中苦,就是为了让这个世间再没有人上人。”
徐岑动容道:“你爹说得对,是我错了。”
童子嘿嘿一笑:“那我可要问你问题了。”
徐岑笑道:“问吧。”
童子真诚地看着徐岑,道:“相思公子,你的相思病,治好了吗?”
徐岑一笑:“你这么小,还问这个?”
童子认真地道:“我是医师!我爹爹说,我的药方子治不了那些得了相思病的人!哼,管他怎么说,我一定要研制出最好的药方,治这门绝症!”
徐岑失笑:“既已知道是绝症,你就该知道,绝症是无药可救的。”想起上元宫宴的婚服剑舞,想起俞遥嫁入临王白虎园的夜色,徐岑的心被猛然一敲,心里生出比黄连更苦的味道来:于他而言,确是无解的绝症。
童子哼道:“我不信!”
徐岑摸了摸他的脸:“好,那你可得好好背书,好好习医,我会活到你成为神医的那一天,我的病,等你来治。”
童子的伸出小拇指:“拉钩,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徐岑笑着伸出了手。
有个人影自门外走来,看也不看童子便道:“不读书,又在作怪!”
徐岑拱手笑道:“许神医,别来无恙!”
许延寿立刻回礼道:“呀,是冠英伯,快请快请,我方才出门问诊去了……”他瞥了一眼童子,“这小子没又乱开药吧?”
“我才没有!”那童子趾高气昂地捧着医书,朝小屋中走去,“你们太聒噪,只会耽误我成为神医的速度。”随即进了屋,关上了门。
“这臭小子!”许延寿笑骂道,“冠英伯,见笑了。”
徐岑笑道:“无妨。许神医,我今日来,还是为了上次所说的奇怪寒疾。日前,我在京郊周南山求见医圣邵南子,他同我说起,这古怪之症,似乎与他从前翻阅的上古医书有些相似,只是这医书散佚已久,他而今记得不多,所记不过几种治疗一般寒疾可以见效的草药而已。”
许延寿道:“散佚已久的上古医书……莫非,是《天回》么?”
徐岑充满希望道:“你听过?”
许延寿点点头:“听过,却已只是听过而已。《天回》医书失传太久,早已成了一个传说。”
“不,它不是传说。”徐岑道,“邵南子既然见过,想来它一定还存世。只要有可能,我就会去找。”
许延寿叹道:“冠英伯如此上心,想必得了这怪病的人,定是对冠英伯很重要的人吧?”
徐岑一笑:“很重要,重要得无法替代。”
许延寿一拍脑门:“对了冠英伯,近来,我与长住杏林巷数十年的老医师切磋时,他行医多年,虽没遇见过哪个病人身患冠英伯所说的奇怪寒疾,却在一二年前,也被人问起过这样的病症。”
徐岑一惊,这句话,周南山上的医圣也同他说起过,那是他下山之时,听那医圣长叹,一二年前,有人漫山遍野地寻他,求问一种古怪寒疾,一听说没有答案,转身便飞也似地去了,惜字如金得很。徐岑不禁想,难道还有人在京州身患这样的奇症么,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他道:“问病之人是谁?”
许延寿道:“他得不到答案,连治标不治本的法子都不耐烦听,雷厉风行地便走了,再没出现过。”
“雷厉风行?”徐岑苦笑,倒是和邵南子所说的一模一样,是个急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