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流浪了很久的阳光,飘摇至赵铮生命的碎隙里,一行泪自她的眸心滑落时,她好像终于又感受到了这个世界带给她的疼痛。
此前,一天之间的大多数时辰,她会坐在一棵大树下静静发呆,一句话也不说。她不记得,也不在乎她是谁,好像她一直以来就只去过两个地方,从凉玉楼到清凉寺。她生命中出现的人,好像也只有一个丑陋不堪的道士和一个风光霁月的公子,道士将她从人间拉下地狱,公子又将她从地狱带回人间。
可是,当她再一次感到心脏跳动和呼吸起伏的疼痛时,记忆中,一个匍匐在地上的身影唤她道:“公主!”
一种揪心的痛席卷了她,她捂着胸口,一呼一吸之间,几欲死去。可她再努力想,也想不起那人是谁。
扫地僧关切问道:“施主无事吧?”
赵瀛摇摇头,凝眉问道:“请问禅师,不能忘记,又怎么能重来呢?没有终结,又要怎么开始呢?”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扫地僧扫走了一片落叶,抬头笑道,“五蕴皆空,心无挂碍,便无所谓始终,也无所谓有无。”
赵瀛摇头苦笑:“我不懂,我只是个没有慧根的俗人,还请禅师说人话。”
扫地僧笑道:“耽于俗世之人,也有法子得到解脱,不再为其所困的。”
赵瀛道:“什么法子?”
扫地僧边扫着地上的竹叶,边往小径幽深处走去:“侍神。”
咚——咚——咚——咚——
钟声响起之时,天光也随之洒在了斑斓的竹影上。
这片竹林令俞遥想起王尚书家的那一日,芝兰室前,也有这样一片肆意生长的竹林。
念及此,俞遥不禁回头瞧了瞧,那个笨蛋赵铮,还好没有跟上。否则,他在的地方,一定全是人。
扫地僧的身后跟着赵瀛,赵瀛的身后跟着俞遥,一路走到一处挂名灵山堂的小殿。
这灵山堂位处大昭明寺的西北角,人烟稀少,门前旧漆已有些许脱落,一些晒干的草根稀稀拉拉地长在地砖缝里,生死未卜。
俞遥一口气迈了个大步,想视若无睹,但几步之后,又退了回来,兜兜转转几圈之后,捧着缺了一角但却得以盛水的砖块回来,洒在那些即将枯萎的小草头上,笑道:“好好活着。”
穿过石砖小径,便是灵山堂的正殿。殿堂门轻掩着,俞遥窥探了左右,似乎没人,于是轻巧地跨了进去。
她前脚刚迈入殿中,后脚,一只黑猫般的影子便迅速飞上了灵山堂的屋顶。
俞遥立在灵山堂中,她一抬头,连忙屏住了呼吸,生怕那俯视她的眼睛下一刻便会摄取她弱小无助的魂魄。
一双硕大的圆眼与她相对,那是一双蓝眼睛,眼睛里闪动着赤色的烈焰。俞遥缓了缓,努力镇定了下来,想起中原话本小说中写过的柳毅遇见的钱塘君,大抵就是这副尊容了吧……
她自小在云中长大,不曾见过中原的各路神仙,和亲南宁所见的,也不过一些慈眉善目的如来弥勒、步步生莲的观音大士。这几乎遍体赤裸、浑身发蓝的怒目金刚,张牙舞爪,手撕几串骷髅,脚下还踩着一个似乎在哀哀祈饶的可怜小怪,第一次见,不禁令人觉得可怕异常。
俞遥干咽了下唾沫,觉得这地方阴森恐怖,还好,门口尚有一线光明,只是若再往里去,便黑黢黢一片,更是骇人的所在。
就在此刻,正殿中供奉着的黑色神像背后,隐约传来了细碎的声音。
俞遥的心跳,在静谧的殿堂中,似乎能听见回响。
她一步一步,朝那座看不清的黑色神像走去,越走近,便越想抬头看看这尊佛像的真正面貌。
她抬头,只见那黑色长身的佛首,消失在没有阳光的屋檐高处,她浅浅松了一口气,不见也好,于是继续往佛像背后走去。
一只鞋,一只麻草编织而成的罗汉鞋落在地上……再后面,什么也没有。
俞遥奇怪,方才明明有响动,一手撑着佛像背后,倏然发现,这佛像,竟是空的!
黑暗之中,她本看不分明,走到佛像背后时,却见有一条狭小的木梯,木梯异常明亮,通向高处。
木梯间并无烛火照明,而是由几尺流光溢彩的锦缎铺就,恍若白昼。
俞遥的心跳得不能自已,她此刻离去,固然可以全身而退,可是那扫地僧与赵瀛多待一刻,赵瀛便多一刻的风险。她叹了口气,最后朝殿门一角的缝隙中看了一眼,终于一层,一层,一层,轻手轻脚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