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小尼姑。小和尚对小尼姑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小尼姑……”

“你就糊弄我吧，这样讲故事，一辈子也讲不完的。”俞遥撇嘴道。

赵铮坐在她身侧，不由得想，这样你就能听我讲一辈子故事了。他一笑：“我还没说完呢。这个小尼姑，自小体弱多病，无依无靠，她家境贫苦，父母很早就过世了，她就这样流浪着，走啊走，走到了供奉着佛祖的庙前，累得昏倒了下来。等她醒来，庙中之人问她，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呢？”

“愿意呀。”俞遥轻道。

赵铮笑道：“好，小尼姑说她愿意。于是她留了下来，剃度做了尼姑，那座寺庙，就成了她唯一的家。”

“寺中的日子过得很慢很慢，小尼姑即使一天到晚都在念经，心里头却还是空空的，寺庙的住持见她神情郁郁，每天深夜，她的房中依旧燃着灯，住持就叫她早些休息，可小尼姑说，她就是睡不着。”

“于是住持想了个办法，给了她一些针线，让她学着修补寺庙中那些残旧的袈裟。这样，小尼姑不念经的时候，就有了事做，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会沉沦在无限的悲伤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小尼姑的针线越绣越好，有一天，寺里接到了宫中送来的三匹锦缎，这锦缎珍贵无比，是海外国度的朝贡，宫中将它们送来寺庙里，做神佛身上的袈裟。住持就将这些锦缎给了小尼姑，让她亲手完成这三件袈裟。”

“小尼姑日夜刺绣，眼睛都熬红了，终于做完了三件袈裟，亲手将它们献给了神佛，感恩神佛庇佑，让她有处可归，有粮可食，有衣可穿。住持将这三件袈裟披在大雄宝殿的佛像上，袈裟光彩夺目，昼夜明亮，一时惹得百姓们纷纷赶来瞻仰。”

“这时，寺里新来了一个小和尚，他看见这些漂亮的袈裟，感叹道，若是我的娘子也有这样好的女工，给我做这样好看的衣服，那该多好呀。他一回眸，便看见了小尼姑。小尼姑呢，羞得满脸绯红，小和尚便知道，这袈裟定是她做的了。”

“这天夜里，小和尚来到小尼姑的房外，说，你若愿意做我的娘子，便同我走吧，我给你饭吃，给你水喝，给你衣穿，给你一个家。小尼姑犹豫着，推开门，一见小和尚，小和尚便高兴地呼唤道，娘子！小尼姑便任由小和尚拉着她私奔，跑出了寺庙。”

“可惜好景不长，小和尚很快便被人抓住了。原来呀，小和尚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算命的说他不好养活，于是他的父母将他寄住在庙里。小和尚被抓回来之后，立时便还了俗，小尼姑又无处可去了，住持好心，还收留她，让她住在庙里。可庙中僧众总是白眼对她，小尼姑无法，只好躲在了寺中一处无人踏足的偏殿里。她虽不愿再出来见人，住持却会每日派人送些水和斋饭过去。”

“有一日，随斋饭送来的，还有三件乱七八糟的袈裟。送饭的小僧说，这锦缎是宫中御赐，不能销毁，可它们毕竟出自你之手，成了亵渎神佛之物，只好藏在这无人问津的殿堂之中，躲避世人的眼光了。小尼姑手捧着她曾经亲手织就的三件袈裟，想起小和尚的那一声声娘子，哭得伤心欲绝。”

“借问灵山多少路，有十万八千有余零……”赵铮说得不觉入迷，仿佛真的听到了小尼姑在歌唱，“这是送饭的小僧听见小尼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久，小尼姑便在偏殿中郁郁而终了。此后，对那些曾经耀眼夺目的袈裟，对那段不合时宜的情缘，寺庙中人都讳莫如深。所有人，都将它们藏在了过去，藏在了小尼姑生前最后住过的那座偏殿里。”

“殿下，这就是敝寺鳞光锦袈裟的由来了。”赵铮恍惚着，听到云清禅师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适才想起，他此刻是在日就月将斋中，在给俞遥讲故事。

“睡着了吗？”赵铮轻问。

俞遥叹道：“这样的故事，怎么叫人睡得着呢？”

赵铮低眉，略一思索，又笑道：“阿遥，还记得故事的开头吗？”

俞遥道：“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小尼姑。”

“小和尚对小尼姑说，这是我们的前世。”赵铮笑道，“今生，小和尚不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尼姑也不是无处可归的女子，他们从一处大庙中逃出，隐居在山中的小寺里，守着一亩三分地，再没有人来拆散他们了。”

这样的结局俞遥实在熟悉不过，中原的话本子里，无论故事中人过得何等艰难，最后总会强行大团圆，过上幸福的生活。

赵铮的故事说完了，低眉瞧了瞧俞遥：“睡着了吗？”

“睡着了。”俞遥低声，握住了正欲起身的赵铮的手，“赵铮，我们离开京州吧？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赵铮帮她掖好了被子，将她的手轻轻放进了被褥中：“阿遥，再等等我。”

窗外晦暗的夜色渐渐变得明朗，曙光乍现的时候，赵铮的眼眸，也变得愈加澄澈明净。

“阿遥，等我回来。”他留下一句话，便更衣，而后推开斋门。门外，长安拱手侍立，像是一切已经准备就绪的模样。

俞遥忍不住想：“他在等什么呢？”

他之所求，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