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盘山路上,一个断臂的男子哭道:“我也是参过军的人,原以为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可是回来之后,我的娘子居然没有改嫁,还在等我……可天不假年,她也离开我多年了,如今,我们的儿子戍边,也十数年不曾回来了,老婆婆,我愿意陪你一起等,我们等的人,一定会回来的……”
老婆婆身侧,一个赤膊的男子捶胸大哭:“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原以为我已经很苦了,现在想起来,那些打铁的苦,挨客人骂的苦,屁都不是!”
一群人簇拥了上来,拉起了老婆婆:“下山去吧,我们陪你!”
老婆婆挨着他们,让开了一条路:“别挡着人家,让小公子先过吧。”她冲陆承恩一笑,“老身走不动了,小公子,先走吧。”
“多谢。”陆承恩红着脸,“老婆婆,再等一等,一定会等到的。”
老婆婆笑了,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每一道,都爬满她的爱与等待。
陆承恩看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背影,叹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见不到那禅师,也会高高兴兴地下山了。不是禅师告诉了他们答案,是他们自己找到了答案。”
徐岑笑道:“答案是什么?”
陆承恩叹道:“也许,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吧,管他呢,有用就行。”
徐岑笑道:“承恩呐,你还是有些慧根的。就比如刚才那位老婆婆,民之生而多艰,众生皆苦,可是还是有人愿意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你一把。”
陆承恩一哼:“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羁绊,别想那么多,活着吧。”
徐岑莞尔,几步走到了陆承恩前头:“臭小子,我可是超过你了。”
“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陆承恩说着,三两步追上了他。
“不行不行,累得快死了,走不动了,我的老腰……”
“腿快断了,老子从小到大没这么累过……”
“还是回家,好好活着吧……”
又有三两个爬不动山路的布衣勾肩搭背,你牵着我,我推着你,累死累活地下了山。
徐岑一笑:“果然各有各的答案。”
陆承恩得意洋洋地笑着:“这么些路就累了,啧啧啧,和殿下一样,缺乏锻炼。”他抬头一望,天色已晚,便拉着一个下山的路人道,“这位兄台,请问此去离云梯还有多远呐?”
“不远,”那人嘿嘿一笑,浑身上下洋溢着下山回家的喜悦和幸福,“再爬个两天一夜的,也就到了,兄台,努力呀,在下吃了几天的野果,喝了几天的山泉,眼下就先回去吃香的喝辣的了,再会再会……”
陆承恩黑着脸:“冠英伯,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
徐岑笑道:“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羁绊,别想那么多,快走吧。”
“……”陆承恩无语凝噎。
越往前走,人便越少,徐岑欣慰道:“看来这世上的大多数人,还是乐意活下去的。”
陆承恩拖着一副有些疲惫的身躯,继续朝前走着,什么都听不进去:“冠英伯,快到了吗?”
“快了。”徐岑笑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两个时辰前就这么说了。”陆承恩打了个哈欠,眼睛几乎合上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躺一会儿,但愿长睡不复醒……”
徐岑还想同他说话,只见他猫在一棵树下,斜斜倚靠着,竟一下便入了梦乡,便坐在他身侧,背靠大树,闭目养神。
他一闭上眼,便想起白虎园门外的对射,胸口不禁一凉:她的箭,当真是不偏不倚,对准他的心脏的。她的箭法不错,想来,他若不是徐岑的话,当日,甚或是钻洞入园那日,便已经死于她的箭下了吧?
徐岑睡不着,干脆睁开眼,在婆娑树影间,看着北方的天狼星:“如果你真的是银泠,我真的是陆承恩,该多好啊。”
可终究不是的。他望着天际,念叨道:“你究竟,多恨我呢?以至于,必将徐岑杀之而后快……你哥哥云中王子杀了宁朝那么多人,我徐岑也杀了云中那么多人,这样算起来,我们之间,万千生灵的血流成河,几辈子都洗不清也还不清了。可是郡主啊,边关事关国是,是徐岑一生必须去尽的值守,徐岑自觉并没有对不起谁。现在想起来,对不起的,只有他而已。”
陆承恩“哎呦”地叫唤了一声:“腿腿腿,腿麻了……”
徐岑好笑,将歪倒在他身上的陆承恩一把推开:“起开!”
“冠英伯真是无情!”陆承恩骂骂咧咧道。
“徐岑,你真是天下间最无情的人!”仿佛听到了俞遥的喝声,徐岑竟想试着补救一番,拉过陆承恩,“你……还好吗?”
倒是陆承恩不太适应他这突如其来的柔情,自己坐了起来:“你怎么扭扭捏捏的?”他猛地一拍徐岑后背,“又在想心上人?”
徐岑道:“去你的!”
“我好歹从军多年,枕戈待旦的时候不在少数,你絮絮叨叨念得那么大声,跟念经似的,我想不醒都难……”陆承恩叹道,“我知道你又在想那个谁!但那又不是你的错,只能叹命运多舛、造化弄人罢了。”
徐岑皱眉一叹:“可他毕竟死于我的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