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恩道:“人生自古谁无死,每一次上战场,老子就从没想过活着出去。再说了,击鼓进攻,鸣金收兵。谁能想到那是靖安侯他老人家的神机妙算,城都空了,还敢击鼓作空城计,若是当时那什么云中第一勇士真的杀进来……”
徐岑笑道:“第一个死的,就是我徐岑了。”
陆承恩一摊手:“所以啊,没法子的事。”
“可是彼时的云州城,已经降下了半旗,我徐岑的箭,杀的是一个乞求休战的将军。”说到这里,他仿佛又看见了昔日一箭射翻那将军的场景,“他使得一手好剑,身手很快,若他活着,本该是一个很好的对手的。”
陆承恩笑道:“我只记得,那什么云中第一勇士,从来没说过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对了,他叫什么来着?”
徐岑道:“他叫,奚风。”
一匹白马上坐着一个胡服装扮的少年,少年引弓射箭,百步穿杨,博得了在场老少的连连欢呼。那是一场骑射比赛,飞禽被他射落,他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仿佛已经忘记了他在比赛,继续策马奔驰在广袤的原野上。
看白马少年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纷纷为人群中的一个少女让开了路。
少女看着那在旷野上肆意奔跑的热烈、自由的生命,眸中满是爱慕,她跨上一匹马,追赶着少年而去,边驰骋着,边高呼道:“奚风——”
俞遥猛然坐起,见自己的手握着一个人的手,抬眸,看见了一张俊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容。
赵铮离她那样近,眼神却好像离她很远似的,轻轻道:“阿遥,做噩梦了?”
俞遥缩回了手,看赵铮眼中的光芒愈发黯淡,忙又握着他的手:“噩梦,噩梦……”
赵铮幽幽道:“奚风,是谁?”
俞遥轻吐了一口气,随即笑道:“记得盛江那一晚,我同你讲过的风山君么?”
“记得。”赵铮轻道。
“风山君是我云中故土的山神,”俞遥一笑,“奚风,是山神的名字。”
“这样啊。”赵铮展颜,“云中和宁朝之界,是大风山和无涯河,阿遥说的,可是大风山的山神?”
“是啊。我母后早亡,每每夜里睡不着时,都是父王陪着我。从小,父王就给我讲山神的故事,说他有三只眼睛、六只耳朵、九条尾巴,最喜欢吃深夜不睡觉的小孩。父王说,这位山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谁不睡觉被他发现了,他便像风一般出现,吃掉那个小孩。”俞遥说着,自己不觉笑了,“所以我的梦魇里,到现在,还有风山君。”
赵铮失笑:“这样的故事,中原也有许多的。”他笑着,却是很悲伤很难过地笑着,因为在他小时候的记忆里,就算是吓小孩的故事,也不曾有人给他讲过,而他曾经睁眼所见的这个世界,仿佛就是一个走不出去的梦魇。
“啊呀!长安你做什么……”
身下一颠簸,俞遥才忽然发觉,她和赵铮坐在马车之中,适才想起今日是公主的头七,他们是来公主府祭奠的。
赵铮推开车门:“怎么了?”
长安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让殿下和王妃受惊了,刚刚,路上路过一只,鸡……”
“长安最是心软了。”长泰无语道,“走在路上,连一只鸡都要让。”
赵铮笑笑:“无妨,当心些便是了。”
须臾,马车便停在了阒静的公主府门前。
驸马和公主合葬的坟墓自然已经重新修整好,断裂焦枯的老榕树已被砍去,两棵小榕树被重新栽种于土中,就在他们的合葬墓后。
石碑上的文字也多了几个字:夫白意、妻赵瀛之墓。
俞遥怕赵铮难过,安慰他道:“其实这样也好,不是驸马,也不是公主,白意就是白意,赵瀛就是赵瀛。”
赵铮的神思在九天之外游走:“这便是我能给他们的,最好的结局么……”
一张张纸钱在墓前燃烧,化为飞灰,俞遥便在漫天灰烬中,执他之手,莞尔一笑:“赵铮。”
万千往事,在赵铮眼眸流转。他现在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紧紧抱住俞遥,才能感受到自己并非虚无的存在。他想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生怕这么瘦弱的一个人,只要他稍不留神,便会消失不见。
俞遥拍着他:“还记得故事的开头吗?”
赵铮不解道:“开头?”
“从前有座京州城,城里有座公主府……”俞遥笑着,拍着他的后背,“公主府里住着一个公主和一个驸马。公主对驸马说,这是我们的前世,可是今生,我只做赵瀛。驸马就说,那今生,我也只做白意。”
“后来呢?”
“后来啊,他们不再做驸马和公主,穷其一生,逍遥天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