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其来的大雨,将赵铮和俞遥拦在了姜府三道街口外,一家远近闻名的酒楼下。
谪仙楼的门前由无数丝绸锦缎相互披就,虹彩般的锦缎便成了此刻无数人头顶的雨篷。
“赵铮,你听!”
赵铮朝俞遥手指的天上望去,密雨捶打在锦缎上,声音如厚重的皮鼓在棒槌下被迫发出的呼喊。
五彩斑斓的颜色在他眼前散了开来,又相互晕染,织成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璀璨。
赵铮一向不喜欢艳色,但这样被天雨随意冲淡的颜色,倒是令人耳目一新。
俞遥见他唇角轻扬起一抹笑意,也笑道:“你看这个天地,并不总是一味的黑白,赵铮,你也换一换服色吧,你成天不是一身白,便是一身黑,哪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赵铮瞧了瞧自己鱼肚白的素衣,笑道:“我这个年纪?”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很年轻,又仿佛已经很老很老了。
俞遥左顾右盼,自避雨的一个小贩手里买来一枝鲜活的蓝雪花,簪于赵铮发冠之上,遂退后几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赵铮看不见自己簪花的样子,只是笑:“阿遥说好看,便是好看。”他瞧着俞遥发髻之上,“这支双首飞鱼发簪,冰蓝幽深,阿遥,这样喜欢蓝色么?”
俞遥的眼中掠过一瞬的彷徨,笑道:“我喜欢,大海的颜色,尽管我并未见过。”她朝眼前白衣簪花的男子看去,他一笑,眸子便明亮了起来,她的心又跳得更快了些。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打破了此间的暧昧,俞遥连忙顺势移转了目光,冲楼上看去,尽管她所能看见的,只是一片晕染的锦缎。
“哥,别笑了……”谪仙楼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人忙背对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假装和对面狂笑之人不很熟的样子。
狂笑声自一本书的后面发出,那人的脸贴着书页,眼睛好似长到书上去了。他笑了个够,才放下书道:“弟啊,你老叫我不要说话,怎么现在连笑都不成了,管得真宽,婆婆妈妈的,一点儿都不像你威风霸道的哥哥……”
张致远无奈地瞧了一眼他那个犹抱书页半遮面的好哥哥张明志,虽然总是作为他的狐朋狗友同时出现的游手好闲东西指挥使二人组因驸马白意纵火案被革职问罪,可张明志对坊间传闻的爱好丝毫没有消退,于是,他近来萌生了一个新的兴趣。
看话本,听说书。
张致远并不对他哥哥的爱好感兴趣,不过见他笑得有些癫狂和丢人,遂问了一句:“哥,你一人在那边笑什么?”
张明志哈哈大笑道:“古人说得对,书中自有颜如玉……”
张致远一听此言,便知道他哥哥看的不是什么正经书,好笑道:“哥哥何时这么废寝忘食,吃饭时还在读书,我倒要看看读的什么书!”于是一手夹着他看的那页,一手把那书翻回了封面,仔细一看,喃喃念出了其上大书的四个大字:“《赵四传奇》。赵四是谁?”他眉一挑,正不知何意,随手一翻,便瞧出一段惊天动地文字来。
这一段前大书“花舟借酒”四个字,很是醒目。书分上下两栏刊刻,上半部分是一男子坐于舟中,左右各坐了一个女子,似在谈笑风生的模样,下半部分则是一段文字,写道:“某夏夜,临王携两妙龄女子于舟中夜放河灯,左拥右抱,活色生香……”
张致远一板一眼地读到此处,不禁挑了下眉,瞥了眼他那不怀好意看着自己的哥哥,继续念道:“夜色醉人,忽有一舟妓落水献媚,翻腾浪花,欲以湿身博王一笑……”他咳了咳,也不禁好笑道,“王不管,大笑驾舟远去。”
对面,张明志已是笑得东倒西歪,捂着肚子,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张致远:“……”他又合书细看一回,见封面书名下古色古香地刻着尤其醒目的“春秋书坊”四字,书上甚至注出了“如有雷同,纯属虚构”几个字。
张致远将这话本递给张明志的同时,也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了一番书上描述的场面。想着想着,他便忍不住加入了他哥哥和方才听见他说话之人大笑的队伍中去了。
只有丝绸之隔的谪仙楼下,也有许多人捧腹大笑。
“哪个缺德的写的书,还怪好看嘞!”
“喂,楼上的,后文如何了?”
楼上,张明志高呼:“这该死的,没了,又是‘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赵铮无奈道:“梁丘先生张冠李戴的本事,越发见长啊。看来他的生意,很快便能风靡整个京州了。”
他的脸上并无愠色,只是沉默地听雨。毕竟,没有梁丘羡,就不会有今日留在京州的赵铮。
大雨滂沱的路上,人们不是匆匆跑到人家屋檐下躲雨,便是早早溜回了自己家。有一个人,却不管不顾地走在路上,似乎身外肆虐的雨点,全然与他无关,打在他身上,也全然没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