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踩到了一个水坑，跌了一跤，爬起来，心如死灰地笑了笑。那笑也只是笑，乏味得没有任何情感。

他手中提着一个破布包袱，包袱的口子扯得烂条条的，里头的东西似乎很沉，他左手抓了一段时间，又换了右手抓着，指尖紧紧攥着碎布，不时微颤。

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人，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好像只是脚下往脚下该走的路，就那么不知疲倦地奔走着。

寂寞的雨声里，他终于走到了此行的终点，听见了那个熟睡的鼾声，闻到了那股刺鼻的酒香。

轻轻推开木门——一切如他所料，门还是没有关，人也还是没有醒。

这屋子可谓家徒四壁，一件像样的桌椅都没有，只一些发黄的枯草杂乱无章地堆着，一个醉酒的侍卫，面色发红，懒洋洋地歪在地上。

从前，他多次告诫过这个酒量奇差又好酗酒的家伙，喝酒要关门，不想如今，自己竟是趁着这个空隙，来借他之手，布一场局。

“老李，从此，再见了。”他冷冷地与那侍卫告别，右手提着包裹，控制不住地颤抖，只好左手握着右手手腕，两只手一起打开一个箱笼盖子，将箱笼中的珠宝玉石全部收拾出来，再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包袱放进其中，对着最后一道缝隙道，“再见。”

他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心跳得如擂鼓一般，在箱笼盖子上拉上了一个封条。

轻轻走出这扇门，重见天光之时，雨已经不下了，他喃喃自语道：“从此，庆吉的命就是你的命，你会用我的眼睛，看着我亲手杀了他们……”他麻木地对视着雨过天晴，高悬于顶的太阳，“每一个人。”

“雨停了，赵铮，我们走吧。”俞遥拉着他的手，走在没有什么人的街道上，极其惬意。

赵铮在她身后，踩着泥泞的水路，竟希望这条路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巧的是，姜府实在近在眼前。“到了。”俞遥笑道。

几声叩门之后，出来的人火气直要蹿上了天：“这百年老宅也并没什么好嘛，阴森森的，冬凉夏暖……说起来，君上住的不也是上百年的旧房子，怪不得天天腰酸背痛风湿炎症的……”

赵铮惊奇地看着来人：“六弟？你怎么在这？！”

晋王赵镕也奇道：“四哥，你怎么在这？还有四嫂？”

赵铮道：“这是不是前刑部侍郎姜不昧府上吗？”

赵镕哼道：“从前是，现在不是了！”他大手一叉，“这姜侍郎早就把这姜府抵押与本王，前两日说是在此办最后一场乔迁宴，这不，牌子本王都换下了。”他说着，得意地望了一眼头顶，却见“姜府”两个字竟还是稳稳当当地悬挂在当中，不觉矮了气焰，大骂道，“鸣荻，死哪儿去了！叫你换个牌子，真是比登天还难！”

鸣荻赔笑着走了过来：“哎呀，殿下，这不是正要换，忽然下雨了么……”

赵铮不解道：“姜侍郎抵押了他的家宅？他已经致仕，又在京州，为何要将家宅抵押与你？”

“也不知道这姜侍郎一大把年纪了，突然发什么疯，要跑到京郊去做地主。”赵镕得意道，“但是呢，本王不像那些地下钱庄，是个品德高尚的好王。姜侍郎秉性刚直，本王怎能眼睁睁看他去借贷呢？”

“我不信。”俞遥好笑道，“晋王殿下要这座宅子，定然有所用吧？”

鸣荻乐道：“临王妃说得对，我家殿下那时候喜欢一个花魁娘子，那娘子啊，有个做黄花闺女的梦，说是殿下若视她为闺阁中的好女子，她便改头换面，和殿下重活一场……”他笑道，“不过现在也用不到了。殿下为那娘子风风火火买下了姜侍郎的家宅，姜侍郎乔迁京郊风雨岭，终于到了交房的这一天，等得花儿都谢了，这还没金屋藏娇呢，殿下早已不再和那娘子往来了。”

赵镕长叹了一声，很是苦恼的样子：“那什么娘子，叫啥来着？”

“无耻。”俞遥骂了一句，拉着赵铮就走开了。

赵镕被她一骂，不甘心道：“临王妃，中原婚嫁本就如此，入乡随俗啊！”

赵铮便走便回头喊道：“无耻！”

俞遥哼道：“赵铮，我们走！”

“走！”赵铮附和道，瞪了赵镕一眼。

行至白虎园，石阶上的两行沾水的足迹引起了赵铮的注意。

长安在门前一礼：“殿下，王妃，有人在园中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