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吉道：“奴婢此前遭了些变故，殿下帮奴婢在斜阳巷子安顿了下来，养了数日，奴婢此番，特来拜谢。”

刘奇点头道：“知恩图报，同我对殿下一般。”

庆吉笑道：“是。”他看向赵铮和俞遥，“殿下，王妃，奴婢的姐姐，嫁了个寒门的好人家，他不嫌弃奴婢姐姐的乐籍，说要发奋图强，一举高中，帮她脱籍。那夜，便是这位寒门公子将她接走了。奴婢被那舟子的胡话惊了心，又在后来淋了雨，恶疾突发，有劳殿下王妃照料，才得以死里逃生。”

俞遥拍了拍庆吉：“你可得好好留着这条命，你的命，是我们救的。若再有什么惊惧之事，不要自己一人承担了，来找我们，随时都可以。”

庆吉笑靥如花，那双烂漫的眸子晶莹剔透，却隐隐流露出一股令人悲伤的神色出来，他道：“谢殿下，谢王妃。”

俞遥笑道：“你喜欢花舟渡河，等你身子再好一些，我们再去一次。”

庆吉道：“好。奴婢承蒙殿下照顾，得以在宫外安养一段时日，到时，一定不负王妃之约。”他拱手而退，“奴婢告辞。”

他的目光自赵铮流转至俞遥身上，似笑非笑，五分欢喜五分萧索，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虎园门前，长安打开门，递上一个长形包袱，目送着庆吉渐行渐远。

庆吉走了，长安却没有立刻关门。

他在等一个人。

马蹄声踏着泥土路，声音细碎。两匹高头大马一前一后行来，见白虎园门前立着一个人，后头马上之人道：“长安？”

长安拱手道：“冠英伯，陆将军。”

陆承恩在后头那匹马上道：“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长安垂手而立：“殿下请二位，帮忙护送一个人，去京郊。”他上前，递给徐岑一封赵铮手书。

徐岑瞧了一眼，喝了一声，提起缰绳，就打算走。

长安出了神，鬼使神差说了长泰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冠英伯三过白虎园而不入，是我朝大禹……”

这话自然飘到了马上二人的耳中，陆承恩大笑，徐岑也笑顾长安：“我忙！再说了，这又不是我的家，我家住在靖安侯府！”

长安一礼：“奴婢失言。”再抬头，两匹马儿已悠悠远去了。

自打临王妃嫁入白虎园，便和冠英伯处处为难。一个是异国郡主，一个是边关将军，每每相见，临王妃都如遇见仇人一般分外眼红，而冠英伯，碍于临王殿下情面，大多只是冷眼相待，漠然退步。可不知为何，长安隐隐察觉，冠英伯似乎，心曲隐幽，眉眼间常是带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孤绝，再不似从前少年模样了。

“冠英伯。”陆承恩驾马，与徐岑并行，“殿下信里，就要我们俩护送这一个娇滴滴弱女子去京郊花城吗？没说别的，比如，这女子是谁？”

徐岑笑道：“你希望她是谁？”

陆承恩哼道：“不知道！臣是好奇，她究竟什么人啊，值得冠英伯和臣亲自出马……”

徐岑道：“他是殿下从前在宫中的玩伴，一个叫庆吉的内侍。”

“噢，内侍啊……”陆承恩惊呼，“内侍？！那，那分明，不是个女的吗，冠英伯，你好好看看，我是不是瞎了……”

“还没有。”徐岑笑道，“殿下让我们护送他到花城，静观其变就是了。殿下这么说了，照做就是了。他托付给你我的，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冠英伯倒是一片冰心在殿下啊。”陆承恩叹道。

“嘘！”徐岑悄声道，“下马，到了。”

二人下了马，躲在一处转角，陆承恩瞧着这新砌的围墙里异军突起般耸立的半截白塔：“那日殿下便是来了这花城，如今又派个内侍过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吧。”徐岑道。他时不时瞥一眼那着素衣的庆吉，只见他取下背后的长形包袱，就着花城之外的一角黄土地，盘膝坐下。

庆吉的手指白皙消瘦，看起来是没干过太多脏活累活的样子。他解开包袱口子，将里面的长物放于自己膝上，一双手蜻蜓点水般停在其上。

那是一把古琴。

庆吉闭上了双眼，手抚琴弦，旁若无人地弹奏了起来。

此间的确罕有行人，但山川河湖、草木花鸟，无一不是他的听众。

绵绵琴音传来，徐岑就着乐音，胡乱放空思绪，让它乘着北去飞鸟的双翼，驰骋苍穹之上。

陆承恩踩着脚，叉着腰，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有完没完？”

古琴乐声息止，便是开门声和闭门声。徐岑的神思折了羽翼，回落至人间，他一瞥空空如也的外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