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遥笑道:“哦,陆将军方才在那古陵中哭得那般伤心欲绝,梨花带雨,真是铁石心肠啊……”
“你!”陆承恩恼道,“我何时!冠英伯,你作证!”
忽然,方才大放悲声的女声,竟被一阵高扬的笑声所取代。丛林掩映之中,这笑声比哭声,更令人觉得越发诡异。
俞遥嘲笑完陆承恩,也不做多想,她对这哭笑声越发好奇,便寻声而去。
赵铮携着俞遥的手小心向前,只见路边一个戴孝的妇人,守着一座新坟啜泣。
新坟的小土丘前,立着一个墨迹崭新的木牌。
木牌上只有寥寥数字:“贾欣之墓,妻贾苏氏立。”
徐岑试探道:“夫人新丧,节哀保重。”
那妇人梨花带雨回头瞥了他一眼,竟自顾自说道了起来:“妾与夫君有过约定,他自少时便想要鹏程万里,日后留在都城。可他这辈子,都是穷乡僻壤一个无名小卒,寒窗十余载,年纪过而立,考得头发都白了,连科考的第一关都过不了。妾,是在帮他了他的遗愿。”
徐岑也没想到,这戴孝的妇人竟如此健谈,同时也隐隐觉得,与其说她是在说给旁人听,更似在说给自己听。
俞遥不禁道:“夫人节哀,书上说了,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赵铮揣摩着,她又是看哪本书上说的?罢了,不管哪本书,都是春秋书肆中流出的便是了。
那妇人幽幽地望了俞遥一眼:“娘子说的是。只是,妾,每日早出晚归陪伴亡夫,若能多陪他一时便是一时。”说着,手中所执的一把圆扇,一直向坟土中扇着风。
俞遥好奇道:“夫人为何,执扇扇坟?”
妇人边说着,手中扇扇子的动作却不停:“妾与亡夫有誓,坟土不干,便是亡夫冥中流泪,不舍妾身。坟土若干,便是肯放妾身令择佳偶。几日前大雨,泥土潮湿,因此妾执扇扇坟。”
一番话说得在场四人面面相觑,顿时觉得方才的开导之话都白说了,原来人家早有打算。
陆承恩心中好笑:才说什么情深义重,如今却在起早扇坟,恨不得土干改嫁。假仁假义!他这样想着,越看那妇人越不顺眼,仿佛她一看赵铮和徐岑,便是将频频秋波送与二人,他心下顿生鄙夷之意,一个人大踏步便往前走:“夫人好生扇坟,我等有事先走!”
俞遥咳了咳:“也好。”她走了几步,回头一瞧,那妇人果然还在扇坟,摇头一笑,“若写进梁丘子的书里,必然又是一桩奇谈。”
那妇人一手执扇,一手放在嘴边,轻轻咬破,用指尖上的血,在“妻贾苏氏立”五个字之前,又添上一个“前”字。
她笑着,笑意浅浅的,如同她说话的声音一样:“你说过的,你有朝一日成了京官,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在天子脚下卖命,就会买一群妾伎,冶游京州。到那时,糟糠之妻,百无一用,不过是前路上的绊脚石。你也坦诚,你说,会赐妾一纸休书,让妾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对吗?这一字一句,妾,没有记错吧?”
她放肆笑着,执扇的手一下埋到了土中,轻蔑地扬起一抔土:“如今,妾等不到你亲笔的休书了,妾不过是来告知你,妾走了。从今以后,妾不再是贾苏氏,我啊姓苏。”
“这便是京州了。”苏氏远眺着此间风景,目光缥缈,落到这座孤孤单单的新坟上时,却只剩了一分冷眼,“我,了你心愿了。”
回京州西城的路上,长安为赵铮驾着车,富贵儿也熟练地跳上了车,俞遥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徐岑和陆承恩并排,走在踏雪之后。
徐岑道:“殿下,那日泛舟偶得的人头,臣交给了京州府尹宋寅。宋大人派仵作勘验,那人头,竟有五十年了。”
“什么?!”俞遥惊呼,勒马回首,横行路上,徐岑和陆承恩不好即停,两匹马便包围了她,分别自左右两边穿过。
陆承恩笑道:“临王妃怕了吧,哎,冠英伯也是,这种话,说给殿下听就是了,临王妃一个女子,想来听了这鬼故事,晚上是睡不着觉的吧?”
“原来陆将军听了鬼故事,晚上会睡不着觉啊。”俞遥调转马头,跟在徐岑和陆承恩二马之后,“怪不得,我记得那日,陆将军是不敢碰那人头的,说起来,真是连冠英伯还不如呢……”
“你……”陆承恩心里憋着一口气,脱口道,“我若是像你说的这般,这般弱不禁风,那冠英伯成什么了?!”
俞遥笑了起来,一脸欣赏的表情看着陆承恩。
徐岑一脸无奈,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陆承恩。
“你被她绕进去了。”徐岑无语,咳了咳,跳过这个话题,继续道,“宋大人在府衙前设棚认尸,一连数日,终于有了结果。那人头是先王时期苦战阵亡的将士,叫卫忠诚。只是按理说,此人埋在边陲,人头何以千里迢迢到了京州,宋大人还在查。”
马车上,赵铮沉吟道:“这京州,越发的波谲云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