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暴雨下,马儿受了惊,疾驰的马车直蹿入树丛中,不停地狂奔。
庆吉不知道那花马要带他去哪儿,他浑身污秽,雨水冲过他面颊上时,这么多时日以来,他终于感受到了自己在呼吸。
他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马车上,暴雨将他的身体一寸一寸洗净,他不知马儿会带他去往何方,无论何方,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马蹄踩到了一处水坑中,冷不防却是泥潭陷阱,一下便跌到其中。嘶鸣声声悲怆,眼看着整辆马车就要全部沉没,马儿也只剩下马背和马头露在外面,愈挣扎,愈深陷。
庆吉狠下心,踩上了马背,用力一跃,滚到了踏实的地面上。
那马儿却因为这一脚,沉没得更快了,它的四蹄已在泥潭中动弹不得,不住地昂着马首鸣叫,直到完全被泥潭裹挟,再之后,连方才吐出的泡泡和挣扎的痕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了落雨不断溅起的泥泞,仿佛这泥潭本就是如此这般。
庆吉感到一阵恶寒,他几日不食,已经精疲力竭,勉强支撑着身子,也只能伏在草丛中爬行。
“我要活下去……”他边说边爬,双肘前臂和双腿膝盖的衣服很快便被磨破了,路上的荆棘和石砾磨得他遍体皆是血痕,很快,他的血又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什么也没留下。
庆吉实在饿得难受,凡是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丛生的野草、干枯的树皮、路过的蚂蚁,他再不挑剔,全然接受,抓起就往嘴里送。
他并不觉得怎样痛苦,这些小病小痛,比起姐姐所做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
庆吉就着雨水,抓了一把泥放在嘴中咀嚼。黄土看上去松松软软,可细嚼时,却像铁锈混合着粉尘的滋味,土中沙粒,更令人难以下咽。
可庆吉实在是太饿了,不吃,可能下一刻就死在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不知前路所向,只知一意孤行,手脚并用,在地里爬行。忽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抬头一看,竟是一只爬满皱纹的苍老的苹果。
他一下将苹果送入自己口中,几口咬下,尽管嘴里只有污秽和泥土的味道,尝不出果子的香甜,却切切实实地觉得,自己的灵魂,在一点一点回到躯壳之中。
一个苹果很快就被吃完了,而后他的眼前,竟又冒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苹果,和三根生出斑点的香蕉。
庆吉顾不得思考,将所有水果都乱啃了一通,他狼吞虎咽地吃光抹净,又咳了咳,吐出一点带血的残渣。
他终于可以勉强站起,便朝原来放着苹果香蕉之后又走了几步,原是一座不大的新坟。这些水果,大抵是上坟之人带来的贡品。
雨中,他揉了揉花了的眼睛,努力看清坟前木牌上的字:“贾欣之墓,前妻贾苏氏立。”他大致了了,大概是一个未亡人立的坟,那个后来添上的“前”字应是在说,如今,她大抵已经改嫁。
庆吉拱手,朝坟前木牌一拜:“多谢贾兄,多谢这位……”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按立牌之人的心意称呼她,“苏娘子。”
风雨呼啸,他顺着一条羊肠小道走到头,站在高处,向下俯瞰,原来脚下,是京郊连绵的群山。
一念动心,庆吉忽然知道了脚下要走的路,在山峦叠嶂之间,朝着地老山走去。
那一夜垒起的四个小土丘变得七零八落,被他砸成两半的凤尾白玉却还在,庆吉弯腰捡起那白玉,触手生凉,断裂处还是那般锋利。
那夜匆匆垒好的坟墓,似被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撞了开去,断肢和白骨散乱得到处都是,庆吉掩着口鼻,看着遍地的人皮人骨,不由得一阵恶心。
一副残躯躺在半掩的草丛中,生着和庆吉一般的眉眼,只是那长发间,已爬满了白色的蛆。
庆吉一阵反胃,将方才所食又全部吐了出来,身子和心里,一下子全都变得空空荡荡。
“姐姐……”他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成了暴风雨般的哭喊,两只伤痕累累的手不断捶着地面,“我会让你亲眼看着,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无葬身之地!”
他在雨中站起,朝着草丛中的残躯走去,大口喘着气,半晌之后,用手中的凤尾白玉,一鼓作气砍了下去。
一滴浓墨滴在了生宣纸上,良久,庆吉将笔随意投到了清水之中,墨迹便在白水中晕染开来。
“临王妃,这就是,奴婢的故事,是奴婢内心的阴私。这样的故事,就是老梁肯刊刻付梓,也定是无人问津的吧?”庆吉苦笑,“可这不是话本,是奴婢亲身经历的一切。只是奴婢答应了临王殿下,不同王妃说起这世间至黑至暗之事……”他长叹一声,“未来长路漫漫,愿王妃永远心怀灿烂。”
吉祥巷子下,俞遥天真烂漫的笑一下便浮现在庆吉脑海,从前,他的姐姐,也是那般爱笑。他的心口隐隐作痛,喉间有血腥之感,他一笑了之,将写满密密麻麻的字的几张宣纸叠起收好——或许,在他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还是给那本《小九传奇》留了个位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