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埋在黄土中,会不见,他的血痕在大雨下,会消失,这世间,好像什么也留不住,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想拼命留住什么。
若有可能,他的字迹,他的文章,便是留在这世间,证明他和姐姐活过的唯一之物了。
两只手轻轻抹去眼角的泪光,庆吉对镜自照,皮笑肉不笑道:“算起来,今日是他的寿诞,我送的寿礼,他应当很是满意吧?”
京州府尹宋寅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有人会叫狄府“小心肝”这样的恶心称谓。
狄府的正堂里外,分别挂着两块匾额,一块上书“一片丹心”,一块上书“肝胆相照”。
而此间的主人,狄有德,甫一清醒,便连声呼唤道:“小心肝儿,咱家的小心肝儿呢?”
一个容颜姣好的年轻女子,手腕上戴着一枚金镶玉镯子,耳朵上新戴了两只金花耳坠,连连答应道:“大人,妾在……”
听到回答的声音是郝欣,狄有德的心情方才平静了一些,他心有余悸,朝那珠光宝气的寿礼堆一看,好在,那口该死的大箱子被人挪开了,不然当真会吓得原地飞升,他呼出一口气:“小心肝,来,抱一抱……”
见那柔若无骨的郝欣妩媚地凑到狄有德跟前,宋寅的脸又黑了一点,他道:“狄常侍,可好些了?”
小吏连忙在他后面补充一句:“狄大人,这位是新任的京州府尹,宋寅宋大人。”
“哦。”狄有德挠了挠鬓边的白发,“宋大人,有人要谋害咱!这个杀千刀的,死了就死了,还要在咱六十大寿上搞这一出,这是晦气!”
宋寅无意理会他的哀嚎,单刀直入道:“常侍昏迷的时间里,仵作勘验过了,那人头新斩不久,乃是死后砍下的,府上几名小内侍还说,那人,原是宫中之人,甚至是常侍手下?”
狄有德的胡渣摩挲着郝欣的脸庞,恨恨道:“那人头,是一个叫庆吉的内侍!”
郝欣也咬牙道:“他在宫中,不过是涮洗恭桶的下等奴才!”
“那他的人头,缘何出现在此?”宋寅淡淡道。
狄有德怒道:“哼,当真是咱原先太宠他了!那臭小子连个恭桶都刷不好,大抵是不肯干活,偷偷溜进了桶里,藏在运送恭桶的马车里出城。估计是半道上憋不住了,于是张狂抢走一辆马车,溜之大吉了!说起来,咱派人追查了这么些天,却一点儿踪迹都寻不见,却不想,今日他却以这副模样送上门儿来了!”
说罢,几名年轻内侍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是这样的,就是这样!”
这几个人见了人头心中害怕,一伙儿将庆吉扔进恭桶中的事抹去,将自己的关系摘得越干净越好。
“这样说起来,此人是宫中内侍庆吉,他出宫之后,遭遇毒手,凶手不但杀了他,还将他的人头送到常侍府上?”宋寅皱眉道,“狄常侍平日可有仇家?如此寻衅,怕不是善类。”
“仇家……”狄有德哼道,“咱在宫中向来与人为善,从不结仇的!”
几名内侍纷纷道:“干爹说得对!干爹是大善人!”
宋寅道:“那常侍可有礼单,那箱子是何人所送?”
“那箱子里原是价值连城的上等珠玉翡翠,乃是奴婢几个劳心劳苦,从京州各地搜……”一年轻内侍咳道,“寻访采来的!哼,我瞧那押送的侍卫李不言嫌疑大着呢,这不,还在醉着!”
席间,确实有一个烂醉如泥的汉子,鼾声大作,任府衙的人怎么叫也叫不醒,又碍于狄府情面,不好轻易动作。
宋寅道:“那这凶手,是为了劫财?”
“劫便劫吧,何必放个人头,还贴个封条!”狄有德骂道。
“封条?”宋寅双眼一亮,“那箱笼中未见封条,现在何处?”
“鬼才知道!”狄有德双手一摊,“那个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