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灯火通明。

“城北城南指挥使，奉旨捉拿钦犯！所有人，带刀的，都给老子放下！否则，同谋逆论处！”

张明志的嗓门很大，因为他就是城南指挥使。和他一起来的，自然是城北指挥使，张致远。

“钦犯？”赵铮哼道，“张指挥可是来捉拿风十一的？不巧，此人刚刚逃走。”

张明志手中有金口玉言，腰杆子直得像棵树一般：“临王殿下，末将并不是来拿那个小小窃贼的，末将来拿的，是钦犯！”

张致远抱拳道：“见过临王殿下，我与兄长确实是奉旨来拿人。京州东西南北四处，皆有人暗藏兵器，意图谋反！”

“谋反？！”赵铮一惊，这罪名可不小，以至于他们连行恶多时的风十一都不再放在眼里。

徐岑瞧了眼地上的孟极，心中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陆承恩也站不住了：“两位张指挥，谁谋反了？！”

张明志可不能错过此等耀武扬威的大好时机：“嘉懿太子遗孤！”

“嘉懿太子？！”俞遥惊讶道，提起这个名字，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在春秋书肆看的那本压箱底的禁书，“他还有遗孤？他不是早就……”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赵铮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惊惶的眼神同她四目相对，然后沉默地摇了摇头。

当今君上以齐王之身份在丹凤门前弑兄之事，在京州，是忌讳。

“这位遗孤胆子可不小呐！”张明志啧声，像是品鉴一个津津有味的故事一般，“竟敢在城东西南北四面的庙宇中留下血书，诬蔑……”

他没有说完，话便被人打断了。

“齐王弑兄，太子含冤。”

张明志失色：“诸位都听清楚了，这可是反贼说的，可不是我说的啊！”

俞遥神色麻木地看着说话之人。

孟极叹了口气，放开了抱住冠英伯的手，走得离他们每一个人都远远的，仿佛如此便能撇清关系一般：“是我说的，怎么了，我又没说错！”

张致远望着他，倒握着一把崭新的刀：“你就是嘉懿太子遗孤，赵孟极？”

孟极点点头：“我在那几百把刀剑铁刃上都写了，你岂不是明知故问？”

俞遥挣脱开赵铮的手，拉住孟极：“什么赵孟极？什么几百把刀剑？”

孟极一下便甩开她的手，带着一种憎恶的神情：“我最恨姓赵的人，你是赵铮的妻子，别来碰我！”

“孟小花……”俞遥不肯罢休，又跑到他面前，“你……”

“临王妃，我不叫孟小花，我叫赵孟极。”孟极冷冷地看着她，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眼神。

“阿遥。”赵铮站在俞遥和孟极之间，“你先冷静……”

“我怎么冷静？！”俞遥被他一说，更激动道，“他们说他是逆贼，要谋反，要我怎么冷静？！”

“临王妃，我谋我的反，与你何干啊？”孟极一笑，步履轻松地穿过他们二人，“张指挥，走吧！”

张明志冷哼，瞧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愈发觉得可笑，这般当面逞英雄的人他见得多了，可一旦进了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地狱，便如只能如蝼蚁般苟活。他大手一挥：“来人，将此逆贼带回刑天牢，好好伺候着！”

“不许，不可以……”俞遥下意识伸出了手，想要抓住孟极，却被人拦住了。

赵铮站在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双肩：“阿遥，不能去……”他在她耳畔低声，“现在不是阻拦的时机，我一定会想法子……”

可想什么法子呢？他心里也没有底，若此事坐实，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无济于事。

孟极倒是坦然，被人一左一右扒拉着，嘴里还念念有词，唱着自己做的诗：“谁知，一步出山入红尘，从此心陷泥淖中……”

他的心是从何时陷入泥淖之中的呢？是从那一阵铜铃般的声音响起来时，是从在天荒湖第一眼见到来自世外的女子时，还是……还是自癸卯年顷刻间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时呢？

在天荒湖这么多年，他身在桃源，心在人间，其实无所谓出不出山，他本就是个红尘中人。

他畏惧惊雷，是因为太子府上血流成河、哭声震天的那一个夜晚，便是那样的雷雨之夜。那一夜，太子亲眷皆以谋逆论处，甚至不能发配远疆，由宁王宫卫和齐王亲兵直接斩立决。

而他想要带着妹妹从墙角的狗洞逃了出去，可自己刚勉强从洞口爬出来，便听见妹妹在墙内的一声惊呼。

他年幼而怯懦，没有勇气再进去看看妹妹是不是还活着，惊悸之下，只是边大口喘着气大步地跑着。

他对癸卯年最后的印象，便是那一声沉闷而悠远的铜铃声。

因为很快便是新年了，他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一个人蓬头垢面在四处行乞。他想逃离京州，可远远地看见城门口贴着的布告，看见血一般红的圆圈着太子阖府上下的名字，他便感觉，这京州城就像一座铁牢，他是插翅难飞了。

除夕之夜，他实在太饿，路过无数家团圆的人家，闻见飘香的肉菜香，于他而言，实在是一种折磨。

“除夕夜大半夜的跑来人家门口，可不像话。”

孟极奇怪，他分明并未开口，却有个好无聊的人主动打开门，同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