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眼睛蒙着青布条,居然是个瞎子:“你一定在想,我是个瞎子,怎么知道有人来了?”
还居然是个善于揣度人心的瞎子!
瞎子背过手,笑道:“因为瞎子虽看不了,却听得见。”
“我……饿……”孟极道。
瞎子道:“那就进来吧。”
孟极进了这方寸小屋,才发觉这瞎子和他一般,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狼吞虎咽地饱了肚子,才想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瞎子不吃菜,只喝酒,饮了一口,笑道:“我姓叶,名丹青。小友你呢?”
“我……”孟极想了想,“我叫孟极。”
叶丹青听见了门外此起彼伏的炮竹声,笑着对孟极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新春团圆夜,我也总算有人团圆。过了明日,我便永不踏足此间了。”
叶丹青口中的此间,是与小山不复相见的此间。可那时的孟极却以为是京州,于是拉住他:“能不能带我走?”
叶丹青笑道:“你跟着我一个瞎子,可是无聊透顶、生不如死的。”
孟极摇摇头:“没有你,今夜我早已在这风雪之中被冻死了……”
叶丹青一笑:“既然是天意,你就跟我走吧。你现在要来便来,日后要走便走,来去,都随你心。”
现在想来,在天荒湖畔的那些日子,实在如梦一般,安乐自由,实在已是最大的富贵。
孟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刑天牢中,一闭上眼,过往诸事便在他脑海中来回放映。
义父现在如何了?是不是和小山娘子见上一面,彻底打开心结了呢?
江愁余现在哪里呢?是不是已经远走高飞,离开京州了呢?
小鱼儿呢?我那样同她说话,她还不得一个人生闷气?
孟极苦笑,对着眼前四面楚歌的黑暗道:“对不起,小鱼儿,从我在李家听见那声铜铃开始,我便身不由己。这是我,作哥哥,欠她的……”
从前他没有勇气把妹妹从虎穴中带走,今日便鼓足勇气,用自己一命换她一命。
风十一的案子已经牵涉到了临王赵铮,若再进一步彻查,江愁余的身份,迟早大白于天下。
要掩盖这桩罪孽,除非拿出一桩更大的罪孽,去吸引世人的眼光。
孟极身上最大的秘密,无疑就是他的身世,他隐姓埋名十数年的身世。
“那个反贼,轮到你了!”刑天牢的牢头叮叮当当地打开锁,每日,也只有这一刻,他知道,午时到了。
“牢头大哥,今天又是什么……新鲜样式?”孟极靠着墙坐着,因为他的双腿已经血肉模糊,爬不起来,翻不过身。
“你个反贼,精神气儿倒是还好!”牢头哼道,“今日啊,既不是水火棍,也不是烙铁,好歹你明日便走了,今日便休息一番,不过刺个金印罢了!”
“金印?”
孟极起初并不知道金印为何物,但他很快便明白了。他坐着,四肢手足都被人按着,一个年纪很老的狱卒一边用银针在他脸上刺着字,一边叹道:“我在这牢里刺了一辈子字,还是第一次给姓赵的人刺字!”
一个穿着黑风衣的人在刑天牢中,看着狱卒给孟极打金印。
一滴血从孟极的额头流了下来,顺着眼角一直流到了下颌,他笑道:“你刺的什么字?”
老狱卒一声叹息:“囚。”
孟极闭上了眼,摇头大笑,泪水混着血水,自眸中滚落。
“赵铮!你信吗,你们信吗?”
京州府衙的灯火通明,堂前摆着自京州四面查抄出来的兵器,它们全都是赵孟极谋反的罪证。
俞遥看着这些所谓的罪证,觉得荒唐可笑。
“阿遥,事已至此……”赵铮叹道。
“如果我要谋反,我又怎么会这么蠢,将自己的名姓一笔一划刻在刀刃上,岂不是摆明了坐实罪证?!”俞遥的目光凌厉若刀锋,看着铁兵上一个又一个“赵孟极”的名字,怒从中来。
徐岑叹道:“可是好些天了,这些铁器兵刃,也查不出是谁所制。”
当然没有人能够查出是何人所制,因为孟极同木石心肠的打铁阿爷的要求只有一个。
除了赵孟极一个人,它们与任何人无关。
赵铮的目光映着跳动的灯火:“不管是谁所制,只要他是嘉懿太子遗孤,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