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几大口满载金银珠宝的箱子已经被掀得东倒西歪,几个金刚怒目一般的武生穿着侍卫的服色,腾空翻了几个跟斗,似已将老生的万贯家财瞬息查抄殆尽。
台上老生唱道:“错、错、错!千金本来我家财,如何一朝搬去耶?”
几个武生连声唱道:“因你不忠又不孝,缺仁又缺爱,寡廉又寡耻,无道又无义,乃是衣冠禽兽,人中人渣!”
陆承欢笑得拍腿,这一回赵镕防备得紧,于是她拍的是她自己的腿。
赵镕忍不住笑出了声:“四哥啊……”
宾客们也察觉出了台上戏唱得不对劲,只得委婉对王国钧道:“尚书啊,我等方才说错了,这戏文唱的应当不是尚书大人啊!”
王国钧却已酒意上头,闻言大笑:“功名利禄,王某样样都占,唱的,怎不是我?”
宾客们谁也不愿意在这时候触这个霉头,让王国钧当众下不来台,便挤眉弄眼,暗示他回头看一看戏。
王国钧一回头,便瞧见了惊天动地的一幕。
戏里,原来金光灿烂的万千珠宝,竟在熊熊烈火中,顷刻间化为了乌有!
几个武生举着火把,作势点燃了台上所有的箱子,然后掏出一团又一团黑灰,就着手掌一吹——灰飞烟灭,什么也没留下。
这其中,只有火光和灰烬是真实的。赵镕看着那一箱箱被人挪走的珠宝,不禁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富贵至极之人,忽然在一夕之间沦为了穷光蛋,赵镕焉能不笑?
王国钧却笑不出来了,非但笑不出来,就连话也说不出来。
武生们唱着跳着,高高兴兴地下台去了,台上只剩下老生一个人。
老生摇头晃脑,唱道:“罢、罢、罢,幸得吾家有好女,腹中怀有公子嗣,十月不过弹指间,父凭女贵尚可期!”
王国钧的脸色才刚刚好看一点点,便见老生飞跑着下了台,一生一旦上场。
小生藏在一簇竹子后,神色猥琐,正偷窥着那花旦。
花旦浓妆淡抹,只是眼睛一直蒙着红布条,手脚大张着,看起来痴痴傻傻一个人,怎么也不像名门闺秀的端庄模样。
小生四下里贼眉鼠眼地张望了一番,见没有人,于是悄悄潜进了花旦身边,再一张望,便放了心,一下解开了花旦眼上的布条。
那花旦的目光呆滞而无神,可王国钧却越看越觉得眼熟。
“王侧妃?!”王国钧大喊一声,几乎快要昏死过去,顿足道,“王侧妃!你……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上台做什么戏子啊,真是玷污殿下,有辱门风,快……快下来!来人,快,快阻止她!”
台上的花旦,果然是王莺儿扮的,她隆起的小腹藏在宽大的戏袍下,竟叫人瞧不出。
花旦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双目圆瞪,脱口就骂道:“呸,你个老王八!别想管老娘的事儿!”
小生虽然还在做着纨绔浪子的戏,但方才听见那一句“王侧妃”,心中不由得一凉,又听见这花旦居然敢大放厥词,后面的词儿也一时忘在了脑后。
花旦立刻便换了副笑脸,一颦一笑,扭着腰肢,朝小生走来:“殿下!”
小生摸不着头脑,只得一面退后,一面寻思着:是不是错了,哪有什么殿下?这一段也不是这样唱的呀?
然而小生却已经没有法子想明白了,因为几步之内,花旦已经如狼似虎地扑到了他身子上,将他重重地推倒在地。
小生发觉花旦的肚皮鼓起,猛然叫道:“你……你一个有孕之女,似这般没皮没脸做什么?!”
花旦却似忘记了自己有孕似的,抱着小生就开始啃:“殿下,妾等得你好苦啊!”
只隔着一层宽大朦胧的戏袍,二人在台上,玉臂缠绕,颠鸾倒凤,演得好一出活色生香的戏。
“逆女……禽兽……”王国钧气得差点儿闭过气去,好歹有个宾客掐着他的人中,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赵铮唰地张开一把扇子,挡在陆承欢眼前:“小欢儿,这戏啊少儿不宜。”
陆承欢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什么少儿!”
台上,小生神色大惊,他从来演的是才子佳人的戏码,这样一反常态的人生,他还是第一次见。他连忙高呼:“救命啊!这女子癫了!快救……救救我!”
戏台侧忽然探出一颗头来:“哎呀呀,顺其自然吧,不论发生什么,这台戏总要演完,否则万两白银可就功亏一篑了!”
听到“万两白银”,赵镕悄悄回头瞥了一眼赵铮。
台上的人逢场作戏,台下的人心思各异。赵铮依旧坐得泰然自若,仿佛不过在看一出寻常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