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了灰的顾楠之，决定去罗浮山碰碰运气，一来罗浮山是鬼帝的地界，二来罗浮山是第七大洞天、第三十四福地，其上道观林立，至少也得有个千百来号道士，也许有能被他诚心打动的。

然而顾楠之去了半个多月，把道观都踏遍了，仍旧碰了一鼻子灰。

他住的那个民宿因为闹鬼，冷情，价格也不贵，可是他的钱快花完了，他得回去了。

山上昼夜温差大，民宿的空调到了半夜就有点不起作用，浓重的凉意从窗户缝里、门缝里挤进来，让顾楠之又忆起糟糕的梦魇。

他睡不着，就裹着羽绒服走到窗边。

浓重的夜色中，一颗星星也没有，一轮巨大的银月如同被谁拉近到了跟前，像一只窥探的眼。

恰在此时，顾楠之见了后院不远处的一口干涸的井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小孩的手。

一只透明的手。

它在皎洁的月色里努力向上探着，试图抓住什么，随后忽然沉下去，几番挣扎后，又勉力扒住了井沿。

这样反反复复了数次，青砖错缝垒砌的古井外壁，竟被他抓出一道道浅淡的痕迹。

可是他很快就没有力气了——井里有东西在拽他。

他的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着，指甲都翻了起来，可是他抵不过拽他的力道。

他的手像是抽筋了一般，骤然一松，随后每根手指都紧绷着，像指天的质问。

如此不甘，如此绝望。

顾楠之受不了了，打开门冲过去，一个飞扑拽住了那只再次滑落的小手。

他探过大半个身子，才摸到那孩子的腋下，将小小一只从井里提了上来。

小小的孩子，身子也是透明的，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长在瓜子脸上，披肩的长发，却是个男孩子，看着十岁上下的模样，瘦得可怜。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断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难怪他只用一只手自救。

他没有哭，但是眼神里承载了太多的情绪，他压抑得很辛苦，以至于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顾楠之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在无数的梦魇里，他悬浮在半空中冷眼看儿时的自己，就是这般模样。

他将孩子抱起来，飞速奔回到院子里锁上门，好在也并没有什么东西从井里追出来。

顾楠之瘫软在地上，才发现自己背后湿透了。

这是他第一次救一只鬼。

他拥有了危机干预师的资质，就可以触碰鬼魂。

他没有立刻放开那个孩子，他怕他的心，还留在恐惧里。

然而那个孩子却轻轻推了推他。

顾楠之拉开些距离，才发现那孩子似乎已经在短短的时间里冷静了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镀着月色的清冷，眼神里却暗沉沉的，正审视着顾楠之。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孩子的声音很稚嫩。

“我叫顾楠之，是这间民宿的住客。”顾楠之就着坐着的姿势，与他平视，“你为什么在井里？什么东西要害你？”

孩子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越过他的肩，望向古井的方向。

刚才顾楠之在慌乱中瞥了眼，那分明是一口枯井，被月光照到了底，什么也没有。

孩子却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用目光描摹着什么东西，慎重地镌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以前也有一个人，像你一样，把我拉出来。”

顾楠之觉得，或许孩子看得到他看不见的东西：“他是谁？他人呢？”

“他死了。”孩子声音平静，像一阵冰冻河流的风。

时间也便如同静止了一般，悬停在二人之间。

又过了片刻，孩子终于收回目光道：

“你为什么救我？之前那么多人看到我，都会害怕，装没看见。”

顾楠之脱掉了羽绒服，认真思考了一下道：“可能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那如果我上来了就害你呢？”

“我能选的，只是我可以怎么做，你怎么做，是你的事，不由我说了算。”

即便最后被当了替死鬼，或者干脆被吃了，顾楠之还是不后悔扑过去抓住了那只小手。

那孩子定定看着顾楠之，像是在判断，这话是否出自他真心。

片刻后，他似乎有了答案。

他站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眼银盘似的月：

“知道了，我回去了。”

“回哪……”

顾楠之话未完，孩子便消失在了他面前。

要不是刚才的实感强烈，顾楠之几乎要以为，他不过是走入了一场梦魇。

他抓起羽绒服抖了抖，抖下一片枯叶。

这时候，倒是有些困意了，迷迷糊糊地就在床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顾楠之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准备去前台办退房。

刚打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道袍的二十岁上下的道士。

他抱着拂尘，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清冷又淡漠，笔挺地站在晨曦中，像一颗立于云端的雪松。

顾楠之认出了他，孩子的那双眼，长大了也还是如此好看，盛着沉静的月色。

他瞥了眼顾楠之身后的行李箱：

“你在找术师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