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中间,悬着一方圆形茶台,茶台是以整块千年乌木雕琢而成,长约一米,台面打磨得温润如玉,边缘雕着云纹与茶枝纹样。
茶台一角,悬浮着一只红泥炉,炉底刻着聚灵阵纹,无需明火,仅靠阵力便能恒温加热。炉身因此泛着淡淡的红光,将周遭的空气都烘得暖融融的。
炉上搁着一把薄胎砂铫,壶中的山泉水正沸着,蒸汽顶起壶盖,发出“噗噗”轻响,水汽氤氲而上。
鉴寻握着砂铫的柄,将沸水缓缓注入身前的朱泥小壶。
那小壶壶身圆润饱满,壶嘴短而俏,壶把呈耳形。
鉴寻骨节分明的纤长的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壶把,从容不迫。
顾楠之却是耳朵红了。
鉴寻意味深长地瞥了顾楠之一眼,在一片暧昧的静默中,将茶汤缓缓注入三只企口白玉杯,手法是“韩信点兵”,三巡过后,每杯茶汤的色泽、浓度都分毫不差。
顾楠之等杯子凉了些,才伸手端起,先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兰香混着蜜香扑面而来,是凤凰单枞的蜜兰香。
他浅浅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甘滑,滋味鲜爽,茶气在舌尖散开,随即回甘涌上,喉间带着清凉的余韵,久久不散。
鉴寻就那样盯着顾楠之,眼见着他桃花色的唇,衔着小且薄的杯——当真是“赏色闻香”。
暖黄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映在墙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合。
鉴寻慢条斯理地给顾楠之递茶,顾楠之喝了几杯,终究是受不住鉴寻越来越放肆的目光,放下白玉杯道:
“手还疼吗?”
鉴寻自己都快忘了这伤,笑了下道:
“不疼的。”
顾楠之不相信,绕过茶台走到他身旁,单膝跪地,小心托起他垂在一旁的右手,掀起宽大的袖子。
暖光下,那干干净净的创面周遭,翻卷着皱巴巴的皮肤,边缘都已经亏烂了。
鉴寻并不想让顾楠之看,要将袖子放下。
顾楠之却不允许。
他轻轻抚摸创口周遭的皮肤,观察着鉴寻的神情。
鉴寻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并无多余的表情,就好像他当真感觉不到疼痛。
顾楠之心里难受得紧,低了头道:“他是不是……知道你中了水鳞毒?”
鉴寻这回倒是迟疑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别管谁告诉我的。”顾楠之小声道,指尖停留在创面得的边缘,“回答问题。”
鉴寻摇了摇头,无所谓道:“是我大意了。”
顾楠之怕再问下去,会勾起鉴寻糟糕的回忆,便转而道:“要怎么样,伤才能好起来?”
鉴寻将身子微微转向顾楠之:
“你要实在看着难受,我可以把手安回去。”
顾楠之觉得鉴寻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他在“见了个鬼”论坛发帖问过。懂医的鬼回复他说:“最多也只能用髓内针+幽冥蚕丝强行安回去,但是没功能,只是个装饰。”
鉴寻的伤本来就是因为他受的,顾楠之怎么可能会要这种形式的安慰?
“我并不是怕看到伤口。”
鉴寻的视线,从顾楠之可爱的发旋滑落到秀气的鼻尖,再到绯色的唇:
“那你亲亲它。”
“嗯?”顾楠之抬起头来。
“你的阳气纯澈,会让伤口舒服些。”鉴寻半开玩笑道。
千百年来,鉴寻见多了伪善与怯懦,即便知道顾楠之温和良善,却也不认为,他当真能克服生理上的不适,为他做到这样地步。
顾楠之完全可以不着边际地拒绝这无理的要求,再提出更合理的补偿方案。
然而鉴寻猜错了。
鉴寻创面皱巴巴的已经有些溃烂的肌肤,因为顾楠之一寸寸的亲吻,微微收缩、颤抖,不加掩饰地流露着被眷顾的兴奋。
呈现黑紫的凝固的血肉也被顾楠之的唇照拂着,温热的气息喷在上头,让它们一点一点地复苏了并不存在的知觉。
最后是白骨。
被截断的尺桡骨,下端边缘粗糙锐利,部分骨皮质碎裂,像被硬生生折断的玉,棱角处还挂着未完全剥离的暗红色的肌肉纤维与淡紫色的血管残端。
可是连这样的白骨,顾楠之都温柔地亲吻了。
鉴寻看着顾楠之绯色的唇覆在自己死去的骨血上,看着顾楠之柔然的舌,舔过他的痛处,眼神渐渐变得晦暗。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月光、云海、灵雾透过窗棂透进来,与舱内的烛火、茶色、花香交织在一处。
右侧柜上的白瓷净瓶里,插着两枝带露的幽兰,花瓣在清辉下舒展着,和顾楠之露出的那一截颈,一样莹白诱人。
水又开了,蒸汽顶着壶盖。
暖香,清辉,都环绕在周遭,顾楠之却还无知无觉地亲吻着。
袖下掩着的左手,握紧,又松开,指尖恨不能就穿过顾楠之半长的发,揪在手里,惩罚他魅惑人心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