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虫鸣掠过草间,夜色如浸了松烟的墨,漫过后院的飞檐。檐角铜铃轻响,将泛黄的银杏叶摇落成蝶,盘旋着落在石阶上。
天幕是泼洒的靛蓝,星辰像随意撒上的一把碎银。仍旧银盘似的月,高悬着,却不再教顾楠之心悸。
鉴寻专注地望着顾楠之,手虚虚挂在顾楠之脖子上,没有用力,像是接下来要如何,都由顾楠之说了算。
可他的银发,丝丝缕缕覆在顾楠之的手背,像是要扎根在他身上,缠绕着生死永隔的二人,生生世世地捆绑住。
“一码归一码。”顾楠之无法拉开距离,唯有板起脸道:
“昨天的事,还没原谅你。”
鉴寻微微歪着头,用眼神询问着顾楠之。
明明是个城府极深的千年老鬼,此刻脸上的神情,又天真烂漫得像个孩子。
可就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诡异地融合在他身上,像尸骸上开出的明艳动人的花。
“你总骗我。”顾楠之将他的手轻轻抓下来。
“怎么会?”判官大人无辜又可怜,比他院子里盛开的睡莲还纯洁:
“我最后的日子,的确是在那洞里度过的,但我没说那具就是我的尸骸。”
“那你的呢?”
鉴寻想了想,垂着眼思考,从顾楠之的角度看,他像是枕着他的腿睡着了。
风一寸寸吻着他远山黛色的眉,似乎并不希望他被忧思惊扰。
夜色将二人剪成影,双双投在竹影婆娑的墙上,一根根如同栅栏,将他们围在里头。
许久以后,鉴寻才在隐隐的铜铃声中道:
“以后你会知道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呢?
顾楠之悄悄用小指勾了鉴寻的一簇发,在指尖绕着:
“那你还有别的事,想和我说吗?”
鉴寻睁眼瞧他,露出略微疑惑的神情。
顾楠之的手骤然收紧,揪住那簇发,望进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眸。
如今那眼眸里又映着月光,合着瞳孔的墨绿,像熔了金,连成一片春和景明,遮掩了一切暗流涌动。
顾楠之盯了会儿,便徒劳地松了手:
“我累了。”
鉴寻观察了一下顾楠之,他拿好看的下颌线对着他,唇珠如一颗露,是甜的,他尝过。
而那小巧的鼻尖也是精致的,哭的时候会红,像腊月里的红梅。
让人又想安慰他,又想欺负得更狠些。
然而今日不是时候。
鉴寻瞥了眼布包,善解人意地支起身,最后用眼神抚摸了一下顾楠之空荡荡的左耳,这才整了整衣袖道:
“那我走了。”
“嗯。”
顾楠之目送鉴寻离开。
鉴寻往日里总是一挥衣袖,一阵风似地不见了。
今日却像是要更接近常人似地,一步步,慢吞吞地走出顾楠之的院落。
然而挽留他的只有几片裁剪了星光的银杏叶,它们随风飞舞着追随他的脚步,又在铜铃声消散时翩然落下。
顾楠之觉得,他像是在看一场电影慢放的结局,可是今夜这戏,还不能落幕。
他拿起廊下布包,提着脱下的鞋进了自己房间。
一室昏暗中,已有一个萦绕着绿光的法阵在等着他。
顾楠之路过法阵,先自背后紧紧拥抱了一下床前坐着的神像。
他将脸贴在神像的背上,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回到母亲怀里听熟悉的心跳声,来让自己平复。
一秒,两秒,三秒。
顾楠之调整呼吸,随后将布包收到万宝囊里,在后颈贴上小白圆片,穿上鞋踏入了传送阵。
温柔的风拂过脸面,再睁眼时,已是置身于白色的空无一物的环形长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