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全息投影。
投影出的画面,是一个灵动的鲛人少年。
他拥有紫藤花色的瞳孔和桃花瓣色泽的唇,唇畔一对酒窝,皮肤白得发光。
他身披泛着母贝光泽的薄如蝉翼的鲛绡,微卷的长发在水中盛开,左耳坠着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
他的鱼尾在水中占据了大半的空间,鳞片如层叠的银箔,尾鳍宽阔而舒展,边缘呈半透明的薄纱状,带着淡淡的蓝紫色光晕,摆动时划出优美的弧线,搅得周围泛起层层涟漪。
此时,他正扒着鱼缸边缘向外看,随后又开始在鱼缸里轻轻摆着尾巴左右游动,时不时看过来,微笑着。
“是录像还是生成的AI?”
“是录像。”顾楠之肯定道:
“我见过他。”
就在上一回的四时花宴上,他是邻座的鲛人少年。
当时,那只戴满戒指的枯槁的手,正把玩他颈间的珍珠项链。
尽管顾楠之因为尴尬没敢多看,但这样的长相,很难让人忘怀。
顾楠之仔细观察着这段录像,发现它被做成了无缝衔接的循环模式,看起来鲛人少年一直在这“鱼缸”里忙碌着。
这个鱼缸对他来说太小了,他分明应当感到拘束,可碰壁了以后,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你在哪里见过他?”贺玄清隔着鱼缸看那段影像。
“在一个宴会上。”顾楠之含糊道:
“鉴寻带我去的,当时去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他们会带上自己‘宠物’,都是人造的。”
贺玄清似乎很想问,顾楠之是以什么身份被带去的,但忍住了,只是盯着那不断小幅度游动的鲛人少年道:
“黄嫣然如果睡在这里,那么投影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有创伤的人,睡觉时需要寻找让自己有安全感的东西来安抚自己,很可能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黄嫣然和这个少年,都是一起睡在这样的鱼缸里的。”
顾楠之躺在温水里,他这个视角恰巧能看到鲛人少年时不时也对他露出的笑容。
但那笑容是空泛的,不带感情的,像浮在水面的漂亮的肥皂泡。
“玄清,你还记得秦封藏的个案记录吗?他提到,他是被秦政领回来挡灾的。”
“是,那边惯用的灾厄转移手段,是在每月初一、十五子时,以银针刺入八字至阴孩子的百会穴,取‘童子血’混酒饮下。”贺玄清将他所知道的一一道来:
“之后,还要连续四十九天,取孩子头发、指甲等‘精元’,混入饮食。这样就能使双方命运绑定、灾厄共担,而至阴命格的孩子阴气极中,更易遭灾,所以才会被当了承接厄运的容器。”
“所以她也可能和这个鲛人少年一样,被当作玩物——物尽其用。”
顾楠之望着映照出暖黄色水波纹的黑漆漆的天花板,明明是舒适的体感温度,他却觉得冰寒刺骨: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房子刷成黑色可能是对光敏感,铺厚地毯可能是对声音敏感,至于这个鱼缸,应当来自于在持续创伤下形成的‘熟悉等于安全’的认知——可控的痛苦反而是潜意识里的安全锚点。”
顾楠之的手触摸着厚实的玻璃壁:
“这鱼缸是施虐的载体,却也在潜意识里等同于‘生存空间’,她后来能出来演戏,应当是一定程度获得了自由,但即便离开施虐者,也会复刻这样的环境——这是她过去唯一觉得安全的生存模式了。”
顾楠之想起他先前查过的资料,黄嫣然生前一直在高强度地工作,出道三年,全年无休,什么角色都接。
“她如果从小被这样养育长大,获得一定的自由,去了更广阔的天地后,反而可能会无所适从,不知道什么叫‘寻常’。也许,她就是通过不断演绎各种角色,来获取不同的‘人生’,体会不同角色的内在感受,从而寻找她自己。”
她从小到大得到的反馈都是病态的。
就像那些半妖们,会将自己分成三六九等,将争宠作为第一要务一样。
感同身受的哀伤,自水里蔓延至潮湿的空气中,唯有跟前的鲛人少年仍旧无知无觉地重复着循环的动作。
“她知道自己那一天会死吗?”贺玄清打破沉默道。
“很可能。”顾楠之想到秦封在个案记录里的自述:
“告知死期,也是他们施虐中的一环。但也许黄嫣然只知道那天会死,不知道具体的时间。”
否则何必去飞云顶提前踩点过台词?
她很可能在最后的时刻,仍旧抱着希冀,期望能拍完最后一场戏,让自己的人生圆满落幕。
顾楠之想起那天,黄嫣然穿的鹅黄色的波西米亚连衣裙,如此明媚,如此温暖,可是最后都被鲜血染红了:
“如果是我,被这样温水煮青蛙地养大,不一定还能在牢笼打开时,仍旧保持思考的能力。可能会因为太痛苦而麻木,告诉自己本该如此。”
“你不会。”贺玄清利落地否定了顾楠之的假设,并提醒道:
“当时在场的,还有她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