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顾楠之通过app看,鉴寻不在院落里,还以为他在其他房间,过去却扑了个空。
鉴寻给他留了张纸条,夹在书房桌上的文学巨作《我和木头美人的小情趣》里。
——“有事回趟阴司,不用留饭。”
这什么丈夫给妻子留纸条既视感?!
顾楠之薄薄的脸皮又红了,“啪”地合上书,却发现从书里爬出一只扁扁的小家伙,“砰”地鼓起来以后,悉悉索索缠绕在他的无名指上,像个舍不得妈妈去上班因而抱着妈妈大腿耍赖的孩子。
神兵没有感情,这自然是某位大人教的。
顾楠之想起昨日里,鉴寻额角、鬓角上薄汗凝成的冰晶,想到他轻轻嗅着凋零的桂花时无悲无喜的模样,还是默默将蛇骨收进了袖子里。
抬头,和池子里晒台上叠着的两只龟龟的四只绿豆眼对上,顾楠之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心虚,匆忙走了。
确认鉴寻确实不在民宿后,顾楠之和贺玄清打了个招呼,从半山腰的传送阵到了冥枢殿。
自阴司心理协会专属的传送阵里出来,到达的是市区里某所211大学的偏门。
这偏门被封死在一堵墙里,上头布满了爬山虎。
顾楠之记起自己当志愿者时,曾在两年前帮助过的一个不愿投胎的十一岁的男孩。
他在学校里吓唬小朋友,强迫他们听他念课文。
之前劝他往生的志愿者都失败了,顾楠之是第五个。
他也给顾楠之念课文,摇头晃脑的,时常“不小心”将原本就和脖子“分家”的大脑袋晃下来。
有时候顾楠之没接住,脑袋掉地上滚两圈,他就哈哈大笑。
可顾楠之从来没被他吓到过,也没跟着笑过。
他总是捡起男孩的头颅,认真清理掉上头的落叶和灰尘,将它重新安回到那纤细的脖颈上。
男孩说顾楠之“没意思”,但依旧给他念课文,念的是四年级语文课本上的《爬山虎》。
“哥哥,我观察过,爬山虎真的有小jio jio,是圆形的小吸盘,能牢牢扒住墙,就算它枯萎了,吸盘的印子还会留在墙上,让人知道它来过。”
“所以,你也想留下印子吗?”
“不可以吗?”男孩歪歪脑袋,又扶着头以防它滚落下来:
“哥哥你做这份工作,不也是想留下个‘印子’吗?”
“嗯,是也没错。”顾楠之坐在花坛边,抬头看向男孩当初摔下来的五楼窗户。
现在那窗户上已经装了限位器,只能开一条缝。切下了坠楼男孩头颅的那根空调外机的承重架也已经拆除了。
“我要是爬山虎就好了,那样我也能用小jio jio牢牢抓着墙,不会轻易掉下去。”
小男孩看着自己并不会生出卷须的光溜溜的脚丫闷声道:
“其实掉下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妈妈说的只是气话,她说了很多次,只是那次当着全班的面,在我最喜欢的老师面前……我本来,只是想吓唬她一下。”
当时,他们正在预习课文《爬山虎》,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的母亲,冲进教室给了男孩一个响亮的耳光,说要是没生他就好了。
“我死后,妈妈在这里哭晕过去,老师也很自责,没再回来教书……”
“你需要……附在我身上去看看她们吗?”
“不要啦!你八字那么轻,受不住的。”
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又道:
“哥哥,你的妈妈生气了,也会说那样的话吗?”
“不会。”
顾楠之挪开脚,让搬运食物的小蚂蚁们不用绕路:
“她不会因为我生气,她……几乎没和我说过话。她应该,是真的很后悔生下我的。”
小男孩惊讶地看向顾楠之,似乎没想到,这位志愿者哥哥会如此坦荡、真诚地和他交换心事,而不是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总是居高临下地可怜他。
小男孩也有样学样地让开一双小jio jio,让小蚂蚁们过去,尽管他知道,如今的他根本挡不住它们:
“哥哥,在我的老家,穿紫河那边,每到八月、九月,就能看到长了翅膀的蜉蝣飞出来。它们很多刚出水就被鱼啊、鸟啊的吃掉了,可还是奋不顾身地飞。”
男孩朝黑漆漆的天空比划道:
“它们并不知道父母是谁,在水里辛辛苦苦躲了两、三年,就是为了在这一天,一起出水。它们铺天盖地的,像一场雪!弄得人自行车都不敢骑,路过的都抱怨它们,只有我喜欢它们,每年都盼着……你真该去看看!”
顾楠之知道,这是这个早熟的男孩,在用他独特的方式安慰他,于是微笑着道:
“好,有机会我一定去看一看。”
那一晚,男孩离开了他死去的地方,投胎去了。
他并不是不再悔恨,而是在安慰顾楠之的过程中,从没能成为爬山虎的遗憾里解脱出来,发现他或许也可以成为一场朝生暮死的雪,或者做一个能读懂雪的人。
自此以后,顾楠之看到爬山虎就会想起那个男孩,他果然在顾楠之的生命中踩出了一个“小jio印”。
顾楠之对着满墙爬山虎笑了笑,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阴司心理协会的培训就在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里,给他们培训的是这所大学的应用心理学的教授郑和明。
他也是吴睿严的好友。
顾楠之在门口签了到,本来刚过完十一长假,满脸写着“不想上班”的同一辖区的危机干预师同事们,一见着顾楠之进来,立刻都来了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