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疼痛是熟悉的,是一瞬间接收了太多信息之后难以承受的胀痛。
头晕目眩间,心魂如遭重锤,仿佛被装进骰盅里狠狠摇晃,碎成无数星子般的虚影。
顾楠之眼前重影叠嶂,混沌一片,只觉得魂体即将在这震荡中溃散。
幸而此时,主掌神智与阳气的印堂骤然发烫,下一瞬,千万道丝线如牵魂锁般将他散逸的魂魄拽回。
意识空白了刹那,待尖锐的耳鸣退居幕后,顾楠之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鉴寻怀里。
木质的冰雪香气包围着他,那是独属于鉴寻的气息。
岸侧,判官笔划出一道莹蓝结界,将他、鉴寻与沉睡的殷璃一同护在一方净土里,怨灵与瘴气撞在结界上,便会化作缕缕青烟。
心魂归位的余悸未消,头部仍隐隐作痛。与先前魂体的胀痛不同,此刻的痛更似细密的针,沿着脑中植入的蚕丝游走穿刺。
顾楠之微微颤抖着,只觉得颈后至脊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背脊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衬衫上。
鉴寻正通过他左耳挂着的骨蛇,将醇厚的灵力化作暖流淌入耳后,顺着经脉缓缓流入,疏导疼痛,再沿脊椎向下推散周身的滞涩感。
待身体渐渐松弛下来,顾楠之才注意到那悬浮的扇面里,顶天立地的槐树已然消失,只剩下漆黑一片。
“孟怀……呢?”
顾楠之不确定,他此行是成是败。
鉴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扶着顾楠之坐起身,指尖凝着灵力探遍他周身脉络,确认并无大碍后,才面色稍缓。
另一条被顾楠之救下的小骨蛇,此时,正亲昵地绕着他左耳的骨蛇打转,骨节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像是在庆祝劫后余生的重逢。
见顾楠之面色依旧惨白如纸,鉴寻让他重新靠回自己怀里,温热的气息萦绕耳畔:
“他不是寻常树妖,魂晶石容不下他,他还是察觉到了你的侵入,对你的肉身发起了攻击,幸好殷璃用灵契把你拉了回来,现下贺玄清已经去帮回到本体里的殷璃稳固心神了。”
喜忧参半。
顾楠之望着漫天遮星蔽月的墨色瘴气,沉淀着心绪。
“孟怀,他到底……?”顾楠之说到此处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到那熟悉的、唯有脑机接口传送信息时才有的胀痛,想到那无穷无尽的白茫茫的空间,想到赵一鸣可能用来困住孟怀的法子……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春雷,惊醒了蛰伏的忧思与困惑。
“孟怀……他在‘天问’系统里?!”
“嗯。”
鉴寻悄悄揉着顾楠之的耳廓,却没有多做解释。
“所以,刚开始赵一鸣将孟怀的心神,关在了某处不与外界联通的系统死角里,但孟怀逃了出来,在‘天问’里四处游走。那里的每一条岔路,都通向某个任务……它吃了许多怨魂,不断吸食怨念,到后来,已经没有人能制止它……所以连你的魂晶石都容不下它……”
顾楠之自顾自说着,越说越无力,越说越心凉。
亏他当时还天真地想把孟怀救出来:
“难怪明文会发布那样的任务,他知道那棵老槐就是孟怀,可是他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失去了本体的孟怀,心魂便如无根浮萍,时刻徘徊在崩溃边缘。
顾楠之不敢深想,自己抽离后,孟怀是重新坠入到那无尽迷宫的孤独中,还是被自身滋生的黑暗吞噬了。
“楠之。”鉴寻的话语在耳畔,如萤火虫般星星点点地萦绕着: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即便是我,也没办法轻易救出他。他的劫数并非‘天问’,而是‘欲念’。”
人心不足蛇吞象。
顾楠之明白鉴寻的意思,可他仍旧觉得鉴寻是在安慰他。
“是我鲁莽了,可我不想错过这次机会。”顾楠之抓住鉴寻的衣袖:
“还有可能找到他吗?”
鉴寻沉默了一下,摘下顾楠之攀住他衣袖的手,揉开指尖,握在掌心:
“我不能保证,但是他在天问里待了九年,不至于那么脆弱。如果有机会,我会救出他的。”
虽然鉴寻说的是不保证,可顾楠之听了,却像是得了最可靠的承诺,瞬间定了心。
“谢谢。”
顾楠之垂眼看向自己的指尖,仿佛那只绿白相间的粉蝶仍停驻在那里,翅膀轻扇,漾起心上细碎的飓风。
两人刚刚沉默了一阵,忽然一道狂风席卷冥河。
头顶吞噬星月的瘴气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口子,如墨的浊浪翻涌,巨大的黑影自河底腾起。
覆着墨玉般鳞片的脊背破开水面,溅起丈高水花。
清辉如练,倾泻在冥河之上。
那阔鼻圆眼的头颅,高昂着挡住了半边月光,颈间原本打结的软鬃已舒展开,被水浸透后如绸缎般泛着莹润光泽。
它无角无爪,却自有龙之威仪,那双描摹着银色卷草纹的血红瞳仁,正俯瞰着河岸,炯炯有神。
贺玄清自它颈项上一跃而下,足尖轻点水面,稳稳落在顾楠之跟前。
二人对视一眼,贺玄清便知顾楠之应无大碍,顾楠之也知贺玄清已引导殷璃运转妖丹稳固了心神,彼此都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