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璃魂魄归位后,褪去了往日的执拗,多了几分上古灵兽的矜持稳重。它沉默地游近岸边,将巨大的头颅轻轻低下,湿漉漉的鼻头凑到顾楠之跟前。
顾楠之在鉴寻的搀扶下起身,踮脚抚摸那宽大的鼻头,湿漉漉的,略微冰凉,和梼杌的“猕猴桃”鼻子手感很不一样,但是也让人心变得柔软。
顾楠之知道,殷璃的这般“俯首”意味着什么。
即便他只是凡人,也能够感觉到作为龙近亲的上古灵兽扑面而来的威压。
殷璃为了接近他,已经收敛了。
但是他的存在很快就会被发现,他必须走了。
顾楠之对上那双血红的瞳,它像是战场上的落日,冷漠地注视着血流成河的杀戮,却又诱发着人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渴望,对他顶礼膜拜。
“谢谢你,把我拉回来。”顾楠之并不觉得害怕,在他心里,无论殷璃变成什么样,都不过是一只大猫。
他又顺了顺殷璃下巴上的软鬃,滑溜溜的,却又很有韧性,在指尖绕一圈就会溜走。
殷璃轻轻往后挣了下,从嘴里吐出一个透明的气泡,包裹着那位缉毒校尉残缺的尸骸。
那气泡落下来,鉴寻用灵力圈住了,将它收到了扩袖里。
殷璃是个善良的孩子。
可以的话,顾楠之还想摸一摸那对茸茸的黑色猫耳,可是来不及了。
离别是这样地突然,又迫在眉睫。
“即便灵契解除,你也随时可以来找我。”顾楠之望着殷璃的双眼道:
“我发现,你从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也许下次见面,你会想到怎样称呼我。”
殷璃点了点头,认真地注视了顾楠之片刻。
他们在一起不足一月,但却经历了很多事,以至于很难相信他人的殷璃第一次有了依赖谁的冲动。
他在顾楠之跟前,才像个孩子。
顾楠之是如此单纯地喜欢着他。
现在他要回去了,要告别他曾经觉得羞耻,如今却有些不舍的成为地府“恶犬”的日子。
顾楠之最后亲了亲殷璃垂下的眼睑,将这羽毛般轻柔的一吻作为临别赠礼。
殷璃收藏了这枚吻,随后昂起覆盖着威风鳞甲的头颅,深吸一口气,卷起一道风。
那风在冥河上造就“龙吸水”的奇观,殷璃也就此藏身于这水龙中,游入形成漩涡的乌云间,消失不见了。
顾楠之仰头看着,直到那阴云都散了,星月重现,河与天泾渭分明地绵延着地平线,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其实不喜欢分别,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分别时被留下的那方很可怜,像是被抛弃了。
而“被抛弃”的,总能唤醒极其糟糕的情感体验。
顾楠之成为干预师前,花了很长时间跳出固有的认知,重新理解分别这件事。
就像此时此刻,他想着殷璃是和族人去团圆,而他们也还有机会相见,分别的撕裂感才会被冲淡一些。
顾楠之扭过头,看向地上交叠着爪子下巴搁上面睡得正沉的梼杌。
“带回冥妖司检查一下?”
“好。”鉴寻理所当然地接顾楠之每一句抛出来的话:
“还有一个也得带回去。”
顾楠之想到了那只喝饱了水的悬浮的“气球”,和那人的“红头雉鸡”。
“这里的水质特殊,才能压着蟠螭让它无法浮出水面。”
顾楠之想起方才进入到槐树意识里时,看到的关于那缉毒校尉的片段。
确实是要好好查查了,不能让英魂白白受了折辱,死于他耗费毕生心血追查的,想要彻底毁去的毒物上。
“鉴寻。你认识那位缉毒校尉吗?”
“应有一面之缘。”鉴寻道:
“见也是隔着虚假的面目,为了保护彼此身份,我们彼此之间最多靠着这个净瓶图案认人,大多情况下,还是靠着嗅觉。”
顾楠之大致明白鉴寻所说的“嗅觉”是什么意思,那类似咨询师做久了以后所拥有的一针见血的“直觉”。
“能被选上当缉毒校尉的,多数是无牵无挂之人。”鉴寻补充道:
“所以你若愿意,我们便将他尸骸送回去……”
话说到一半,鉴寻忽然呵出一口仿佛凝着冰渣子的寒气,身形一晃。
幸而边上的顾楠之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他,但他比鉴寻身型小了一圈,险些因为重心不稳而被他压得一同向前倒去。
糟糕!
是水鳞毒。
顾楠之的一颗心悬到了半空中,望向贺玄清道:
“快!去冥安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