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扬起头颅,狠狠地砸向霸刀还渗着血的刀锋!
锐利的刀锋割开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面前的一片雨水。
顾安南和算三春当场就愣住了。谁都没想到度若飞竟然会自戕,等算三春反应过来冲上去的时候,度若飞的眼睛已经渐渐失了光亮,只有那嘴角,还抿着一丝倔强的弧度,牢牢冲着中原的方向。
看着那具渐渐凉下去的躯体,胸口的长命虫又开始疯狂撕咬,疼得他攥着霸刀弯下腰,脸色白得像纸。
雨还在下,冲散了院子里的血腥味,也冲不去那满地刺目的红。
他盯着度若飞死不瞑目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好!好!好一个忠魂!死了才好,死了才听话!!!”
很快,他停止了颤抖,一阵干呕,忍住不能要长命虫掉出来。
这是巫溪曾给自己的,怎么都不能丢下去。
算三春简直被吓傻了,回过神来时,就看到了顾安南那张被雨水淋湿的脸。脸上血色愈加浓烈,惹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匆忙站起身,提着衣袖,就往黄龙府门口跑去。
漠北军连忙抽刀,锐利的刀锋撕开风雨,直直地劈砍在算三春的后背上。衣服面料被弯刀恶劣地割开,鲜血溅在地上,同雨水混在一起。
顾安南歪头,一手握着长鞭,一手扛着霸刀,闲庭信步地站在算三春的面前,俯视着他。
“别害怕,小道士,我不杀你。”顾安南蹲下身来。
算三春连忙后退去,满目惊恐。
他指尖捻起一点算三春溅落在地的血,漫不经心地蹭在自己衣襟上,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别害怕,我舍不得杀你。现在闭上眼睛,我有法子让你忘记。”
算三春捂着汩汩冒血的后背,咬着牙骂:“你这条疯狗!巫溪瞎了眼才会跟着你!我才不闭眼!你要杀便杀,磨磨蹭蹭干什么!我今天就把话放这,我算三春不要这命了!”
提到巫溪,顾安南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下去,他抬手掐住算三春的后颈,力道轻微,确实不像是真的要他性命:“若不是度若飞杀了她,我何须今日要将他四分五裂?要怪,就怪他那该死的忠义,怪度若飞多管闲事!”
他拖着算三春往黄龙府外走去,漠北军跟在身后收起刀,雨幕里只留下那具残破的躯体和分裂的四肢,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
顾安南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度若飞倒在地上的方向,沉声对身边的漠北军吩咐:“把他的尸身收好,给我交给漠北王。”
一小批漠北军继续南下,来到沧州。这一路上,算三春安静得很,问什么都说好,吃什么都不在乎。顾安南看着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们行到沧州城的西南角,三座石堡赫然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怪异得很。
“下车。”顾安南跳下马车,顺便拉过算三春的衣袖。
几名漠北军走上前,打开一座石堡的门,顾安南便领着算三春进去了。
堡内昏暗,遮天蔽日,若没有火折子,恐怕伸手不见五指。
“你可知这堡内祭着什么?”顾安南走在算三春身旁,淡淡地问道。
算三春道:“汉人白骨。”
“我们今日来做什么?”算三春又追问道。
“这霸刀跟他主人一样,煞气不是一般的重,今日做的,就是封存它。”顾安南撩起眼皮,“用你我二人的血,作为引子。”
算三春猛地顿住脚,抬眼看向顾安南握着的霸刀,上面还沾着度若飞未干的血渍。
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你疯了?用活人血封刀,你就不怕这煞气反噬,把你自己也封进去?”
顾安南脚步没停,径直往石堡深处走,火光摇曳在石壁上,投下他忽明忽暗的影子:“反噬?我体内有长命虫镇着,这点煞气还动不了我。再说,这霸刀是度若飞的,封在这里,让他守着这满堡的汉人白骨,也算是遂了他忠义的愿。”
走到石堡最深处的石台边,顾安南将霸刀横放在冰凉的石台上,抽出腰间匕首,二话不说划开了自己的掌心,暗紫色的血顺着刀口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霸刀的刀脊上。原本沉寂的刀身忽然嗡鸣起来,隐隐透出血红的光。
“该你了。”顾安南抬抬下巴,将匕首扔到算三春脚边。
算三春看着那把沾过血的匕首,又看看石台上吞吐着煞气的霸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顾安南,我的预言没错吧?巫溪阳寿未尽。你如愿杀了度若飞,可你也把自己杀了。”
顾安南一愣。
他举起匕首,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淌在刀身上,和顾安南的血缠在一起。
嗡鸣声越来越大,石堡顶部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顾安南拉住算三春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血慢慢渗进石台的纹路里,刀身的红光一点点暗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走吧。”顾安南收回目光,转身往出口走,“封了刀,你我之间,还差最后一件事。”
算三春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沉默的石台,轻轻地叹了口气,跟着顾安南的脚步,一步步走出了昏暗的石堡。
门外的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带着沧州阴冷的尘土气息。
他摸了摸手腕上包扎好的伤口,抬头看了看遮蔽的天色。
没有光亮。
“过来。”顾安南招招手。
算三春走了过去,站定在顾安南身前,仰头看着他,那目光带着镇静。
“闭眼。”
算三春闭上双眼。
顾安南举起算三春的手腕,侧身咬破。长命虫从嘴里钻了出来,啃噬着算三春的皮肉,而后灵巧地钻入皮肉里。大概等了一炷香之久,那长命虫从算三春的眼睛里钻了出来,顾安南接过,咽了下去。
眼前的小道士瘫软在地,顾安南将他平躺放下,随后用匕首绕着他的身体,划了一道圆。
他口中喃喃自语。
“可畏轮回苦,往复似翻尘。”
“蚁巡环未息,六道乱纷纷。”
“??改头换面孔??,不离旧时人。”
念完后,他接过漠北军递过来的兜帽,遥遥地看了一眼依旧躺在地上的算三春,眯起眼睛,抬脚上了马车。
一切总得有个了结。
他足够聪明,能把人骗得团团转。令顾安南自己也想不到的是,原本应该将算三春杀掉,可当听到算三春说的那句话——你也杀了你自己。顾安南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悲伤。
这个算三春替人算命,反倒还把自己的命越算越好了。
今日我脱胎换骨了你的命,来日再见,胸中肝胆皆冰雪。
算三春可以改头换面,脱胎换骨。
但他顾安南不行。
他要继续远走,继续骗更多的人,继续找能为之卖命的人。
然后......
然后等巫溪的长命虫力竭之时,他也要寻一寻归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