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酉时已过三刻,冬季天色暗得极快,先前姜浸用梅枝与赵渡空手对练时,天光还不算彻底褪去,然而就在赵渡忙着给楚秀清理满身的落梅时,天地间已一片昏昏然,两人在树下几乎只剩个剪影。
姜浸的内力远未达到夜晚视物如同白昼的程度,当然要比寻常不会武功的人要好很多。如果不打灯,在这样的梅园中散步,绝对会被雪中的断枝或石头绊一跤。
梅树已看不清枝杈具体的长势,只能瞧见个大概的轮廓,往后的百千庭中白梅已散入无边夜色,如同雪中精魄,寒风中枝影重重,清气萦绕在姜浸的鼻尖,呼吸间梅香沁入肺腑。
要完全清理干净楚秀身上的残梅落雪已是不可能了,需沐浴更衣才能彻底祛除。赵渡兢兢业业摘了好一会儿花,师兄发丝间仍然有残存的花瓣,玉骨冰姿,其实赵渡觉得此情此景与师兄很相称。
“算了,稍后回去洗漱就是。”楚秀并不是太在意,握住赵渡的手叫他停下,很快就放开了,两人没有接触太久,姜浸还在不远处等待着,视线没有落在楚秀与赵渡两人身上,而是一副思索的神情,兴许是在回忆着刚才练剑的过程。
事实也正是如此,相比起关心大师兄的八卦,姜浸还是更在意刚才同赵师兄的比试,面对这样的剑道高手,她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境界之间的差距居然如此巨大,这怎能让她不心惊。
楚秀走到姜浸跟前,轻笑着说道:“回神了。”
“大师兄,”姜浸见是楚秀过来了,脑海中剑招的片段不再运行,她抬起头望着楚秀,踌躇片刻后才问道,“我方才表现得很差么?”
“在我点评之前,你自己觉得如何?”楚秀反问,他的语气仍然温和,姜浸却心中紧张不已,仿佛是一脚踏入科举试场,寒窗苦读数年,争的就是这一个结果。
这让姜浸不由想起来她九岁那年入门寒山堂的事。
那一日也是冬天,不过似乎是初冬的时候,河水冻手得很,但还没有结冰。她蹲在河埠头边上洗衣服,旁边摆着个大木盆,里面是邻居街坊的衣服,她在冬天代洗,赚的就是这一份钱。
明州水系发达,到处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象,有钱人家冬天洗衣服要么烧热水,要么仆役代劳,又或者花几个小钱叫人收了衣服去洗,这样赚钱的生计就叫浣女了。
大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来洗衣服,因为这时候河埠头就只有她一个人,等日头渐高,更暖和的时候,洗衣服的人就多了,她就轮不到好位置,只能走去更远的下游。
楚秀与姚岁年途径明州城,打算进来拜访一下姚岁年的家里人,他这几年没回去,得报个平安,再说一说建立门派的想法,如何跟赤水天与白水宫走通关系,打点四明武林上下,这些都需要商议。他父亲姚坚是武夫,原先是婺州镖局的镖师,又在王家教了多年的拳脚功夫,多少在四明武林有点可以走动的人脉。
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又瘦又小的女孩蹲在城外的河边,拿着捣衣杵捶打衣物,两只手冻得通红发肿,手背还长着冻疮。
不光如此,这个女孩边洗衣服边哭泣着,衣着单薄,在寒风中冻得发抖,姚岁年见了,生出恻隐之心,对楚秀低声道:“我们去问问怎么回事。”
两个人就朝着女孩走去,姚岁年蹲下来,很关切地问了这个女孩她为何而恸哭。
原来是母亲早逝,这女孩整日被好赌的亲生父亲拳打脚踢,洗衣服赚来的钱非但不够补贴家里,反而总是被父亲夺走去赌坊全花完了,连匹像样的冬衣布料都买不起,她说自己每天洗了也是白洗,不知道还活着干什么,但她又不敢死,河水太冷了。
姚岁年听了心里很难受,他凑近了看到女孩抹眼泪时,袖子往下掉,小臂上都是青紫的瘀伤。
他身上是有钱,然而即使他赠给这个女孩子满满一袋铜板,必然也会被她的生父抢走。
他和楚秀对视了一眼,见他垂着眼睛思索的样子,就对女孩说道:“我本来想叫你到我家去,不算下人,不用卖身,就是住在那里,干点杂活就好,我家里人都是很和善的人。然而,那头禽兽不死,他很快就会打听到你寄住在哪户人家。这样的纠缠恐怕永无宁日。”
这一番话说得女孩更加心如死灰了。
“不过,还有一条路。”楚秀出声说道,在两个人中他才是拍板定论的人,“你愿意习武吗?”
女孩听了很吃惊,都不敢置信自己居然还能练武,她说:“那不都是话本里的事情吗,我怎么可能去练武功。”
“你想练的话,当然可以。”楚秀温和地说,“不过我先得测一下你的根骨。”
女孩没太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这个很年轻的公子让她把手伸出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照做了。他握住女孩的手腕,闭眼凝神了片刻,接着又在她的后背轻轻地碰了几个地方。
“怎么样?”姚岁年比女孩还紧张,这导致女孩也不由自主地更加紧张起来,她下意识就觉得这个结果非常重要,会重要到影响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