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秀自嘲地笑了笑，对赵渡说：“我很不思进取吧。还没有年老，就进入了这波澜不惊的隐退生活。”

这回默不作声的人换做了赵渡，要赵渡整日躲在一座小山上，天天玩过家家的日子，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纵然是从前和师兄一块生活在净落山，他要么隔三差五撺掇着楚秀跟他一块下山，去佥州城潇洒。

要么跟楚秀练完功后，在几座山头乱逛，削尖了树枝在山泉水里叉鱼。下雨之后，在不少朽木上会冒出菌子，他们会采来，但不敢乱吃，跑到山下的净县，找到一户农家，给些钱财，让人辨别了，烧出一锅菌子炖鸡，两个人大快朵颐。

这简单的生活也被年少时期的赵渡弄得极为丰富多彩，但总体而言，他不是一个能在某地长久安分待着的人，要不是师兄也在，倘若李鹄只收他一人为徒，恐怕他对净落山枯燥乏味的练功生活就没有丝毫可以留念的地方了。

武学的确是他一生为之奋进的目标，然而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他在武学上能找出很多趣味，同时游侠江湖充满了不确定和层不出穷的危险，这一切都刚好合了他的胃口。

赵渡从楚秀怀里挣脱出来，裹着被子坐起，他散着头发，比白日那副富家公子的打扮更加显得年轻，比之他十年前，模样几乎没怎么变过，也就是轮廓更深邃了些，脱去了几分稚气。

他的里衣腰带没有系拢，在胸口处敞开着，上面落下一串浅红的吻痕，如同红梅落雪，那正是昨夜楚秀所为。

赵渡用幽怨和醋溜溜的语气说道：“师兄想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我可干涉不了。”

“是吗？”楚秀道，“难道我不是因为你出山的？”

赵渡刚想说那还不是因为他杀的人太多了，又不是师兄因为想他才出来，不过，这句话实在可恨，容易再次提醒楚秀，他的这位好师弟早已今非昔比，如今是杀人如麻的魔头的事实，他就闭嘴不说了。

眼看赵渡有点生闷气的前兆，他一生气，不知道要折磨什么无辜的人了，楚秀在心中叹气，其实在刚才的沉默中他就已经有了考量，要不是因为姜浸与封令观突然出现，其实他压根没考虑过和师弟就从万丈山庄分别，说道：“那我和你再同行一段路，也是我的自由了。”

赵渡闻言，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变，又惊又喜：“真的？”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楚秀淡淡道，“你还有好多事瞒着我。不过，我也不是样样都要你交代清楚。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你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你拍下了金钗，那笔名为‘人’的交易，恐怕很难当场完成吧？你要去杀谁？”

“师兄说对了一半。”赵渡笑了笑，知道楚秀要跟自己一道走，他顿时心情畅快多了，嘴角不再紧绷着，自然就恢复了天生往上翘起来的弧度，就是他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此番我可不是要去杀人，而是要去救人。”

楚秀听了就觉得有些好笑，还真是时势造就了师弟，连他这样的人都要接连去做扶危济困之事了。先是跑到万丈山庄取得《玄真妙法心经》，这是为了救楚秀一命，虽说楚秀怎么伤的，那就先别细究。

现在要因为买下金钗又要去救人，至于为什么要买，还是跟楚秀有关。

“要去何处？”

“邢州白雀庵。”赵渡说道。

“这种活你都敢应下？”楚秀实在是意外，诧异地说，“得罪了白雀庵，就是得罪满天下的佛门。你以后可真就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了。那根金钗根本不值得这样的价码。”

“难道你还要故技重施，发个以武会友的帖子不成。”楚秀接着道，“现在可没人再吃这一招了。”

杀周陂、白云真人和刘子光时，赵渡之所以没被高手堵着，到底也是师出有名，接帖子的人应战，就已经应下了生死自负的潜在条约。但他在青屿阁大开杀戒，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而且白雀庵的妙善师太是大宗师境界的高手，在江湖成名已久。你跟她正面对上，几乎没有胜算。”

赵渡点点头，道：“师兄说得不错。我也没有狂妄到要跟妙善师太交手的地步。所以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那个卖主给了我三个月的时间。”赵渡说，“我之所以答应，不光是因为金钗，更是因为往上加码了无相法的心得手抄，对此我势在必得。如果只是金钗，打听消息找到人就够了。但要手抄，就得把人带出来。”

一听到跟无相法有关，楚秀就了然，他就说这个价码怎么横竖对不上。

“还有卖主，”赵渡说，“师兄你见过的。”

“我见过？”楚秀蹙眉，他在万丈山庄，除了姜浸、封令观与夏侯馔，就没和别人有什么往来了，唯一的往来，也就是昨天晚上。

“我在藏经阁见到的那两个女人？”楚秀道，“她是万丈山庄的女眷，怎么和白雀庵扯上的关系？”

“我猜她的身份应该是山庄的二小姐。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侍女的武功又高深，这两条信息和你昨晚见到的完全重合。”赵渡说，“那日她和侍女都在屏风背后，直到交易达成，那个侍女走了出来，给我一幅画轴。她要找的就是画中之人。”

“那她昨夜去藏经阁就是为了取无相法的手抄。”楚秀恍然大悟，“我的好师弟，你先是跟二小姐做交易，又去抢了少庄主的东西，整个万丈山庄你是想都得罪一遍吗？”

“在藏经阁之前，我也不能十分确定就是她啊。”赵渡无奈地说，“这名二小姐在江湖名不见经传，想必是不会武功，更不用说她的名字与样貌了，又怎会被我知晓。更何况，阙仲褐也不单就这两个子嗣，后院还有诸多女眷，很难判断。”

听了赵渡的解释，楚秀心中还有些许疑云，但赵渡的话大体都说得通，因此他也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