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落幕之后,夜色渐深,楚秀、姜浸与封令观三人从客栈离开,步入游人如织的街道。天一暗,到处都点起了灯烛,辉煌耀眼无比,汇成了一条仿佛盘旋在岷州城内的游龙,连挂在城头的明月都不能与之争辉,可谓城头月减一分圆,城里人家万炬然。
根本无需再打听羊马街具体在哪个方向,只要跟着摩肩接踵的人群往前走,穿过长桥,走到另一个坊市,那里地带骤然开阔,街道纵深很长,两边摆满了用以饮食的桌椅,乍一看几乎都已经坐满了,还有摊主不停地搬出来矮凳往桌边加塞,仔细看才有位置。
长街两侧除了连绵不绝的酒楼店铺,就是扩展到外围的小摊小贩,撑着木杆搭成相连的布棚,每个摊位的吃食都不尽相同。
比起去大酒楼消费,姜浸更想吃那些有烟火气的食物,毕竟这些酒楼的饭菜再怎么精致,都不如万丈山庄的席面来得豪奢,但精细的东西吃多了有时候也会腻得慌。
在最外侧的摊子多售卖随买随拿的零嘴小吃,到处挂着香饮子的招牌。
多数是甜的东西,在冬天取雪制冰更方便,因此冰的东西反而更多且更受欢迎。原因无他,不光用冰价钱便宜,且在吃燥热的旋炙猪皮肉、熬煎猪内脏,烤羊烤鹌鹑等等,吃点冰冷甜饮十分消解油腻。
例如流传甚广的冰雪冷元子,就是将黄豆粉搓成一个个小圆子,再泡浸冰水,撒上糖霜。羊马街对于此物,有不少摊子都推出各自有新意的改进,例如将黄豆粉与糯米粉混合,让圆子的口感更加软弹,又如添加入研磨的茶粉,增添一分淡雅的茶香,又如加入用糖浆熬煮的红豆,甜蜜的口味更加受小孩子的欢迎。
除此之外,还有砂糖绿豆糕、甘草冰雪凉水、冰糖葫芦等等,身边走的人手里多多少少都拿了一两样此等零嘴。
但楚秀等三人全都腹中饥饿,如猛虎扑食般眼放绿光,因此一丁点也没有被前边的冷饮摊子所耽搁,而是有目的有秩序地快速从人群堆中前进,甚至隐隐用上了轻功的步法,巧妙变换挪移,游人只感觉有一阵风经过,压根就不知有谁与他们擦肩。
跟着烤肉的香味走到连绵不断的烧烤摊附近,那里肉桂、丁香、花椒等香料味和羊腿肉炙烤出的油香味一路传得很远,如同钓鱼的鱼线一般,把这些咬住钩顺着而来的食客钓了过来,可谓是愿者上钩。
三人随便找了一个有空桌的摊位坐下,这家炙烤摊贩叫丁大从食,卖有旋炙猪皮肉以及一道从皇城传过来的特色熝羊肉。前者是选用上好的猪五花肉,新鲜宰割后分肉,串在铁架上炙烤,还有单独的猪皮烤制,烧得香酥。
而后者,所谓的熝羊肉,也就是先把羊肉提前卤汁好再烤,据那个在外面招揽客人的店小二说,本店专用的卤汁是从皇城的大酒楼里传来的,正是京城贵人时兴的椒麻咸香口味,在别处都不太能吃得到。
“每样都先来上一份。”姜浸听完店小二的介绍,从兜里掏出一枚碎银子,拍在桌子上,“还有饼子吗,我要热乎的夹饼,来上六张。”
“饼在隔壁,有五香饼、葱饼、白饼、酱香饼。”店小二一看这三人像是大款,作风又有豪侠之气,顿时笑容更加开怀,拿起姜浸给的碎银,“小的可以跑腿代买,客官还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说来。”
“你们要喝的吗?”姜浸问,楚秀嗜好甜食,就说要加甜红豆的冰雪冷元子,封令观则说不用。
“两碗冰雪冷元子,一份加红豆,一份不要。”姜浸点完菜,“多余的你当做赏钱吧。”
店小二闻之大喜,去给忙着烤肉的师傅报了单子,接着就拎起一个空的食盒,要去给这三人采购刚才另点的食物。
不一会儿,烤肉先上了桌,拿三个大盆装了过来,堆得如同肉山一般,用筷子一戳,肉汁就流了下来,这种提前卤过的羊肉外酥里嫩,保留了非常多的汁水,另外还配有一大碗免费赠送的清炖白菜猪皮汤。
楚秀晚上出门穿的是有护腕的箭袖,不用担心袖子沾上油渍,他也没穿那件大氅,人那么多的地方,又在外面吃饭,难保不会弄脏,即使不溅上油污也会吸味,他就没有穿过来,换了一身便宜实穿的宝蓝色对襟长夹袄。
这个是去年寒山堂过年前,统一要做新衣服,人人都有一件,楚秀自然也没落下,都是宝蓝色,花纹也都是宝相花,扯的都是同一匹布,只不过最后送去裁缝店根据每个人的身量不同,大小各不一样。
当然,长袄细看还是有些变化,例如姚岁年那件夹袄的领口包边用了掐金丝,以显出寒山堂一代掌门的气派。楚秀衣服的扣子与包边统一用了银白的竹纹布料。姜浸喜欢孔雀,她的腰封上面就有这样一只头朝下觅食的青花孔雀。
吴青冥则喜欢兔子,所以背面就让绣娘给他绣了一个很经典的玉兔捣药图案。吴纠的夹袄最为喜庆,用了红色的拼布,还有一个红色小联珠团花纹锦的锦囊,可以让她在腰上悬挂一些小东西,例如盛放她平时在山里搜集的鹅卵石,又好看又实用,深受她的喜爱。
封令观还用着筷子,姜浸已经直接上手拿起一块羊腿啃了起来,全无斯文做派,以填饱肚子为先。
不过多时,那名出去采买的店小二提着满满当当一个食盒回来了,将姜浸订购的葱油饼、五香软饼与两碗冰雪冷元子摆上桌。饼中夹肉又是一番全新滋味。
又过了一会儿,有小商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原来是在卖自家酿的甜米酒,他敲着一面小铜锣,边敲边喊“甜米酒,糯米酒,自家新酿的下饭酒”。
姜浸听见那般很有曲调的叫卖,心中一想,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才是最过瘾的,就招了招手,喊道:“来这里!”
楚秀笑了笑,说:“师妹也想会须一饮三百杯么?”
“烹羊宰牛都有了,没有酒岂不是少了点滋味。”姜浸说道,等甜米酒上桌,她给楚秀斟了满满一盏,“我先敬师兄一杯,岷州和明州相隔千里,我跟你能在万丈山庄相见,天底下哪还有这样的缘分。只是大师兄你明天就要走了。”
她一饮而尽,继续道:“师兄,我真的会想你的。寒山堂其他人也很想你。”
“等我办完事情,就会回来。”楚秀语气温柔地说,他也饮下了一盏,“等吃过饭,我要买一些年礼,辛苦你一并带回去了。”
他转头对封令观道:“封少侠,也麻烦你一路和师妹互相照应,预祝明日去程风雨平安。”
封令观听到这类祝酒词,脑子里就冒出种种从书上看来的客气话,开始文绉绉地引经据典起来,姜浸在一旁催促说道:“还没真走呢,再说下去肉都凉了。”
楚秀吃得已经半饱,速度渐渐慢下来,开始与姜浸与封令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气氛很热闹,与周围的任何一群食客都没有丝毫区别。
然而,正是这种隐没在人群之中悠闲放松的时刻,楚秀突然感到有一丝不对劲,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也没有和姜浸与封令观提起,因为他知道凭借这两人的武学功底,即使他说了有人窥视,两人也压根发现不了是谁,只会由于神态变化而打草惊蛇。
有人正在远远地窥探他们,视线主要落在楚秀身上,他只能大约感觉出方向,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具体是谁的脚步停留在原地没有动,又是谁的气息与旁人不同,他很难分辨出来。
他借着说笑的时机,头朝着羊马街西北侧的方位偏转了一些,这个动作幅度极小,他想试试看真是自己疑神疑鬼的“幻觉”,还是却有其人正窥视于他。
在那个方向,人群中有一个影子一闪而过,此人太小心谨慎,显然一直都紧紧地像盯着猎物一般,注视着楚秀等三人,一旦认为楚秀有可能发现自己的踪影,哪怕只有微末的可能,这个人都避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