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一步叫醒楚秀的不是师弟赵渡,而是若有若无,直到越发响亮的涛声,似是江水从天际涌来,一浪高过一浪,一声响过一声。
楚秀随着《玄真妙法心经》于心脉上的修复,渐渐地在伤势压制上不再像从前那般困锁住他绝大部分的内力。
之前伤重时睡着,对于外界的敏锐就如同普通人。楚秀又知道寒山堂此地极安全,远离江湖纷争,无人会来打搅,就更不会有意浅眠保持警醒。
一旦深睡,就是窗外离得极近的鸟鸣也听不见了,非要师妹师弟亲自进屋把他叫起来不可。楚秀再睡下去,恐怕会错过午膳。
但如今楚秀耳力随着内力的收拢,即使在睡梦中也逐步回到从前“耳聪目明”的境界,即使马车离江岸还有好些距离,涛声也不管不顾地灌进了他的耳朵。
楚秀眼睫颤动,因为苏醒过来,他的呼吸也起了变化,转化为习武之人绵长的吐纳之法,赵渡就坐在他身侧的榻边,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歪在那里,抱着楚秀盖有被子的膝盖,半眯眼睛打瞌睡。
楚秀能感觉到腿上的这点分量,笑道:“你也要躺,怎么不进来和我挤一挤?”
赵渡说道:“你那个时候都睡着了,我钻进来岂不是影响你休息。再说我也并不困,只是在马车中有点无聊。”
一般来说,赵渡觉得无聊的时候,就往往有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人要倒霉了。在净落山上,赵渡为了派遣这种无聊,就要把偷懒的楚秀叫起来比剑,或者央求楚秀陪着他下山去,闯完祸被师尊收拾一顿,楚秀就有一个月可以清净。
赵渡渐渐长大之后,他的无聊,无聊导致的心情不佳,和排遣无聊的手段也就更上一层楼。这种无聊,实质上或许是内心的空洞。大多数时候他都在通过武学的进境,研究那些高深的武学来淹没这种空洞。
如今楚秀在他身边,心中的空洞如同一扇坏了许久的破窗,已经重新上了浆糊和填补。但楚秀又睡着了,那种难以言说的“无聊”从赵渡心底钻了出来,他从小就不情愿楚秀老是睡觉,楚秀要是不理会他,他更是跟天塌了一样。
但好在楚秀的性子非常温和,甚至过于温吞了。几乎鲜少有那种故意不理会赵渡的时候。他很愿意陪着赵渡,练剑也好,出去游山玩水也罢。赵渡想要做什么,他都陪同。
除非他因为赵渡某些行为而生气到了极点。
他最出离的愤怒,也就是不理会的终极形态,远走明州,从此与师弟山高水长,再也不见。
也许这种两人性格导致的相处模式从一开始就太亲密太过分了。
如果赵渡不是这样“粘人”的性格,楚秀也不会十五六岁就和赵渡“黏上”,而两人情窦初开的时候则更早,这种出格的行为实在不是楚秀的作风。他的离经叛道几乎全都是被赵渡教唆的。
但凡楚秀的性格再别扭或者冷漠一些,从小见到赵渡就不堪其扰,那两人也可能只是一对极其普通的师兄弟,或者关系更差。
不光是性格,楚秀的剑法其实也是维持这段关系相对正常的基石。
要是楚秀从小就一直被赵渡压着打,技不如人,赵渡即使喜欢上了师兄,也只是将师兄当成玩物般对待。以他的性格,纵然楚秀不爱他,他也能拿剑硬生生逼着楚秀就范。
即使两个人争吵,楚秀想走也走不了,他打不过赵渡,谈何离开。最终的结果大概只能是在榻上抑郁而终,又或者楚秀奋起抵抗,被赵渡误杀,乃至于自戕。
正是因为楚秀从一开始就赢过了赵渡,拿到了师兄的位置,后续在两人的较量中不相上下,并且在赵渡改练《无相法》前还隐隐在剑法上有压了赵渡一头的趋势,他们的关系才没有滑向那样危险的境地。
赵渡无法强留楚秀,他向来是做不到强迫师兄的。不是不想,是一直做不到,这种念头也就不得不消散了。
即使在床上,难道他也不想一直占有师兄吗?他当然想,但他从一开始就做不到,只能用比试决出“临时”的胜负。有胜有负,有上有下,才使得他的心态渐渐改换了,觉得被师兄占有也是别有一番情趣。
师兄在床上这样进攻性的姿态,那藏在剑法中,也藏在他温和性格下面的决绝和控制欲,也只有赵渡见过。除了他,谁又有这样的姻缘得见?
听赵渡说起“无聊”,楚秀便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是真的无聊,而是一种很深的眷恋。因此他没有说破,只是直起身,伸手理了一下赵渡有些散乱的鬓发。赵渡本身的相貌就是极俊美的,又带着奢靡的金玉之感,他装富贵公子从来就没有失手过。
即使他从来没有一天真正意义上体会过奢华糜烂的生活。
楚秀的出身很低贱不堪,母亲楚玄仙是官伎,父亲更是不知道何许人也,恐怕只是个有点钱的闝客而已。
赵渡也不逞多让,他被李鹄收养时饥寒交迫,已经在死亡的边缘。据赵渡所说,他以前是农户捡来的孩子,荒年养不活,他主动离家出去乞讨求生,再次成了孤儿。这事全然的真实性暂且不论,但赵渡所受的贫穷和孤苦百分百是真的。
同在榻上,抚摸着赵渡的头发,楚秀不由想起若干年前,也因为赵渡在榻上一时无聊而引发的一桩“惨案”。
师尊出门去了,临走时布置好了课业,说是要走三日。师尊不在,楚秀本来不想早起练剑,但已经养成了习惯,也只好和赵渡一道天不亮就开始练。
练到天明,两人换下出汗的内衫,又如同一对甜蜜的眷侣,彼此帮忙在灶上忙活了一阵,把早饭做出来,对坐着吃完。
这些杂事过后,赵渡不得不练字静气,这也是李鹄布置的功课,楚秀则没有。他已经够平心静气的了,再练下去没准都要离开师门做一个云游道人。
楚秀会看些经书典籍,师尊不在他就拿出自己爱看的游记话本,都是和赵渡下山在佥州城买来的。陪着赵渡把字帖写完。然后楚秀就想着午休了。
赵渡没有午休的习惯,他精力充沛,仍然想和楚秀去山里转转。可师尊不在,楚秀好不容易想偷懒睡觉,难道赵渡还要坏了师兄的好事吗?
赵渡扪心自问,觉得自己不可自私到如此境地,师兄想睡便睡吧。不过他赖在师兄的榻边不肯离开,说:“我要和师兄一道躺着。”
“我会乖乖的不乱动。”赵渡保证。
楚秀无奈,就掀开了被褥的一角,道:“上来吧。”
那会儿正是夏日,山上没有山下那么炎热,但两个人都躺在竹席上,盖着一层很薄的被子,身体又离得很近,不可能凉快起来。
赵渡心火燥热,不过还是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躺在师兄身边像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倘若李鹄能看到赵渡忍耐如此,恐怕也不会让赵渡练字静气了,他在这里已经静得足够。
楚秀躺了一会儿,很快就侧着身子睡着了,呼吸渐渐沉下去。赵渡本来没有睡意,房舍外鸣蝉喧嚣,偶有清风从开着的竹窗中吹来,带来些许深山中的凉意,他静静地听着师兄一起一伏的呼吸,一种困倦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