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做人男朋友的求生欲有等级的话,那么此时自封为路简男朋友的顾重明将此项指标拉到了最高。
他人生第一次知道原来恋爱的滋味这样甜蜜又激情四射,还没有到冷静下来思考路简这一番诘问背后缘由的地步,他短暂地愣怔了片刻,才勉强托词回答:“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做的所有,难道不都是为了求生吗?求生难道还分什么对错吗?”
“我为什么回来,你还不明白吗?再亲一会,就知道了。”他努力不要脸地说。
路简无视了他的求吻,淡淡说:“可是没有任何一种求生,是理所当然以更多人的死亡作为代价的。”
顾重明困惑起来:“可是那些人都已经变成丧尸了,他们本来就已经死了啊。”
路简缓缓摇头:“真的吗?可是那些所谓的丧尸还会发出声音,还有手有脚有人类的模样,那些人曾经是我的师长和同学......还有朋友,就算变成丧尸,他们难道就真的再无生机吗?这只是个游戏而已,不管他们是人还是丧尸,是因为我出手,他们才彻底变成一滩毫无生机的烂泥的.......你知道晓丹的男朋友吗?”
顾重明不知道为什么路简会对杀掉丧尸这件事有这么深重的负担,一来他是南大的学生,和师大的师生向来既无接触,更无情感,这些人变成了丧尸在他眼里和生来就是丧尸没什么两样,杀个丧尸没什么大不了;二来他注意路简一开始是因为他会喜欢为了求生无所不能的人,纵使他不是。
路简这样真挚,他不敢贸然辜负,对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郑重回答道:“我知道的,晓丹是你最好的朋友,她的男朋友对你而言也该是非常重要的人的。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已经是丧尸了,而你没有像对别的丧尸一样杀了他,这难道不能表示你有情有义,并不冷血吗?”
路简并不予以回应,顾重明愈发看不懂她眼中的情绪,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你和万晓丹是最好的朋友,就算是丧尸爆发,人间炼狱,你也找到了她。你很快就可以见到她的,不只有晓丹,还有刘梦、许容、林芝......”
“是我害死了晓丹最重要的人。”
路简无比淡漠地论断。
顾重明隐匿的焦心就这样被她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拉向深渊,他反而冷静下来,将她因狂奔而散落的几缕发丝轻绕到耳后,轻声说:“他早就是丧尸了,你是为了自保,还保护了我。这无论如何都不代表你坏,如果说这代表什么的话,大概只能代表你真的很厉害吧。”
路简还要再辩驳些什么,顾重明却滔滔不绝起来:“我当时看到向来杀伐决断的你,遇到一个性别为男的丧尸那样踌躇不决,下不了手,还以为是那你喜欢过的人,当时我还很有点羡慕他呢,但是如果我变成了丧尸,还是舍不得你那么难做的。”
这种时候,他还在说些有的没的,路简震惊道:“你胡说什么!”
顾重明看见终于有了点情绪起伏的她却笑了:“活下去的人,总是比丧尸就承担更多的,丧尸可不会愧疚哦。”
“我其实知道零食店那天你对我表达好感,只是出于一时新鲜。不瞒你说,当时我满脑子都是想着要怎么客气地拒绝,但是丧尸潮毫无道理地出现,而你果断抛下我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好像随着你逃到了海角天涯,忽然就有种解脱感——原来纯粹的求生,是可以的,是不需要交代的,原来即使活下来注定要承担更多,人也总有活着这个选项。”
路简满脸问号:“你是不是有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乖,出去就给你找药。”
顾重明毫不在意地一笑而过,拉着她的手摸上自己辗转多日饱经沧桑,却还剩几分姿色的脸:“我最开始喜欢你,就是你本能的求生。我爱你不顾一切,无论为了什么。”
路简虽然嘴上从不当真,无论是甜言蜜语还是刻薄话语,都是随机应变灵活运用,虚伪的天经地义,脸皮厚的堪比泡水膨胀后的丧尸。
但再厚的皮,包裹的也不过是一颗普通又脆弱的人类的心。
她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可能你说的是对的。从我们最初相识,我大概就是卑劣的,我还和自己的卑劣相处融洽,甚至引以为豪。当我做了这么多,手上沾染了这么多的血,我该越来越冷漠越来越自豪不是吗?我本来就很冷漠,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并不觉得自己刀枪不入呢?”
顾重明:“你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什么人啊,路简,你不欠任何人的,包括万晓丹,易地而处,她也不会比你做的更好的。”
“晓丹?”路简喃喃着:“不会的,你不了解她,你不知道晓丹是多好的人,她永远不会为了自己伤害别人的,哪怕是丧尸,她也不会动手断人生路,小时候,她连不小心踩到蚂蚁都要难过好多天。”
顾重明:“可是她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呢?”他将宽厚的手掌放在她坚实又有些瘦削的肩膀上,企图借力让接下来的话掷地有声:“尤其当她想要保护的那个人是你的时候。路简,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在这个世界,有很重要的,不得不保护的人而已。”
路简:“是吗......”
顾重明:“你真的是最熟悉她的人吗?你仔细想想呢,最后她的男朋友真的是你杀的吗?”
路简当然是最了解万晓丹的人,但是胡宇命丧万晓丹手下的模样她还历历在目,她的心中一直知道答案。
可是她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即使答案可能通往释然。
她不想让自己好过,她没有资格。
“顾重明,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在乎的不止是晓丹的男友,而是每个死在我手下的丧尸都不是理所应当的。就算像你说的,我不欠任何人,但是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我想要每个人都能好好的,你能明白吗?”
顾重明当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雄心壮志”,而且还生在这种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时候,他艰难地消化着路简话中的重量,路简却不想就此再说下去,毕竟现在眼前还有更紧迫的事情。
她指着地上倾斜的夕阳:“天快要黑了,在今天结束以前,我们要从这里脱身,和队友们汇合。”
顾重明抬起眼眸,充满希望:“你有把握?”
路简不知为何本能有点心虚,闪躲着他真切的目光,只淡淡点头认同。
顾重明本只需兴高采烈,一心一意听从着路简的指示和安排,但是路简的反应却让他感到非常不对劲。
如果自己没有跟过来,她本来是要一个人来这里吗?
她一个人,那么奋不顾身,引开所有的丧尸,师大的建筑那么多,一路上可以逃脱躲避的地方那样多,为什么她偏偏选择了距离并不最近的化学学院。
她刚才说,她是受到巫敏的启发,她要做......炸弹?
顾重明正了神色,定定看着她,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目光:“你的计划,到底是怎样的?”
不用路简再解释,顾重明终于反应过来,这里是化学学院,她要自己手搓出一个炸弹。或许没有□□,没有延时引线,或许该是由造出炸弹的人亲自引爆。
那么,处在爆发中心的人,怎么会安然无恙呢?
他极不情愿地恍然大悟:路简一个人跑到这里,是打算独自做出炸弹,独自引爆炸弹,要和尸潮们轰轰烈烈一起炸成碎屑,骨头渣滓可能都剩不下多少。
顾重明感到胆寒,不愿意再想下去,也后悔了自己不经大脑的提问。
他强作冷静地拉起路简的手就要出门和丧尸硬刚:“炸弹这个办法不好,我就不信我们一路走到这里,会打不过那些没脑子的丧尸。”
路简意识到他心态大约有些崩裂,好脾气地拍了拍他顽固地握住自己的手,安慰说:“就知道你这个小心脏承受不了,本来不想跟你说,你偏偏又要问,问完又不让我去做,真拿你没办法。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我决心要做的事情,除了我自己改变心意,是任何人也无法动摇的。”
顾重明红着眼睛委屈道:“可是我......”
可是什么呢?他舍不得,他不愿意,他不要这样?
他说不出来。
路简轻柔地刮擦着他的眼眶:“听我说完好吗?在没看到你以前,我以为什么样的结局我都是甘愿的,可是你来都来了,不管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难道我会对你一点责任都不负吗?”
顾重明双眼放光:“你会对我负责任!”
又立刻萎靡:“你对我只有责任而已吗?.......”
路简看着他一惊一乍,把自己吓了一跳又一跳的模样觉得着实可爱。在一片狼藉的背景下忍不住啄了他一口,低声说:“安心点,我不会丢下你的,你不是很会打结吗?待会我做炸弹,你就手搓引线好了。你不是说了嘛,我们一起去你的店里,还有很多人在等我们呢。”
这一吻的威力于顾重明而言不亚于一管鸡血,他当下觉得浑身都是劲,自觉可以和一个操场的丧尸大干一场。
然而,现在需要的是猥琐发育。
路简指出最近的实验室就在她们头顶上方的房间,但门外是尸群徘徊,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只有在窗外。
这个房间有绳索,也有可以做成绳扣的铁环,顾重明也不再掩饰自己一堆乱七八糟的技能,手指翻飞着三两下做好一个绳套。
现在只差一个可以倒挂金钩上楼的人。
路简和顾重明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