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下巴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回答了：“现场取证基本结束。法医那边还在做尸检。另外，”他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林恩的手机不在现场。整间办公室都搜过了，办公桌抽屉、书架、文件柜、沙发缝隙，全找过了，没有发现手机。他的西装口袋里是空的。”

木下川眉头微动：“谁最后一个见到林恩还活着？”

“按福斯特的说法，是她。”世良真纯说，“她说早上八点左右上去送文件，当时林恩还在办公桌后面坐着。之后她去一楼接待你，然后再没上去过。”

＊

一楼的接待室，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明亮通透。福斯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冰水，杯子表面没有水珠凝结，显然放在那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目光从方下巴脸上移到木下川身上，又移到最后进来的世良真纯和柯南身上，最后落回方下巴脸上。

“警官。”她微微点头。

方下巴没有坐下。他站在茶几前面，把那拍了染血白大褂的照片放在玻璃台面上，朝福斯特的方向推了过去。

“福斯特女士，这件白大褂是在二楼卫生间的隔间里发现的，是你的吧。”

福斯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她的视线在染血的布料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方下巴的眼睛。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一样，“是我的。”

窗外有鸟鸣声透进来，短促而清脆，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一阵风吹过，带动窗框的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所以，你承认你杀了林恩是吗？”方下巴很严肃。

她开口，声音很轻，“没错，教授是我杀的。”

福斯特眼神里没有愧疚，也没有恐惧。

“你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十岁就认识他了，是他我才能走上科研这条道路，我以他为目标。他是我的导师，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最有远见的科学家。他告诉我，科学可以改变世界。他告诉我，我很有天赋，只要坚持下去，我一定会做出超越任何人的成就。”

她笑了笑，像是一个人在回忆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然后我才发现，那些话全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的研究成果变成他的，我以为那是学术圈的规则，我以为那是必要的代价——我以为他是在为我好。他真的对我很好，几乎什么都会教我，对我无微不至。和我小时候想的一样，他是一个有着慈爱之心的圣人，他帮助了很多人，跟着他学习，我会很幸福，他是我的偶像，直到三个月前，我从酒局里接他出来。”

她的语调依然平稳，但尾音有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他大概喝醉了，一直在说十几年的非法人体实验，一个叫艾琳·哈珀的女孩，二十二岁，被注射了他研发的药物，死于神经毒素中毒。整个实验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伦理审查，参与的人要么被他调走，要么被他用封口费送去了国外，他说起那个女孩的时候还笑着。”

福斯特抬起头来，目光从方下巴眼睛上移开，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装饰画上，画面上是浅蓝色的海面和几只飞翔的海鸥。

“他一直在说那些很恐怖的话，那时候我坐在驾驶座上开车，感觉自己已经不认识他了。”

“一直与人为善的教授，一直帮助着我的教授，一直被我视作神明的教授，怎么能说出那么反胃的话来，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就像是在地狱里的魔鬼，啃食着人的血肉，还在冷漠的嫌弃她难吃塞牙。太恶心了，太可怖了！最可恨的是我！竟然将这样的一个人视作偶像整整二十多年了。”

“法律追诉不了了。”她说，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十二年前的案子，早过了追诉期了。他今年就退休，准备去南太平洋的某个岛上，用他那些干净的钱过完下半辈子。”

她收回目光，看着方下巴，很坦然。

“我做不到看着他活得那么好，他会名利双收地过完余生，而我将永远睡不好觉。”

窗外的光线微微暗了一些，一片薄云正缓慢移过太阳，房间里的色调从暖黄转为灰色。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远，在午后的空气里缓慢消散。

福斯特靠进沙发靠背，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里。

“我还有一个问题，”世良真纯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把他扔在地上？”

“……呵，”福斯特笑了一下，眼眶红了起来，“为了泄愤。”

“我不想让他趴在桌上。”她说，“死在桌子上，对他来说，还是太体面了。”

“我知道把他扔在地上没有用，他没有感觉了，但我有啊，他就应该以这种狼狈的方式下地狱，去向那个无辜死去的女孩谢罪，向二十年前一直视他为信仰的我谢罪。”

方下巴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腰间取下手铐，金属碰撞发出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埃莉诺·福斯特，”他说，声音低沉而正式，“你因涉嫌谋杀理查德·林恩被捕。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将作为呈堂证供。”

福斯特点了点头，自己伸出手腕。

她站起来，和方下巴走出接待室。

“福斯特小姐！”柯南突然喊住了她。

她闻声停下，转头看向这个没她腰高的小孩。

柯南一脸正经，他的双唇紧紧抿着，双眼在眼镜的遮挡下也闪着亮光，他向她提问：

“福斯特小姐，你现在能睡个好觉了吗？”

她想了一会儿，笑了起来，眼泪终于从眼眶中落下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完成了对自己的宽恕。

她说：“至少从现在开始，每一次睡觉，我都不会再做恶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