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防爆服呢?”
我又问了一遍,哪怕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它安静的躺在走廊中间,被叠放的整整齐齐,毫无人类使用过的痕迹。
萩原研二脸上血色尽褪,他嘴巴开开合合,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我听不见,也不想听见。走廊里空旷的落针可闻,那些词汇落在耳朵里宛如深渊的低语,是超出认知,是不可言说的恐惧。
我放弃理解。
他跑过来,他抓住我的手。
有点疼,我甩开他。
那双总是盈着笑意的下垂眼顿时瞪的很大,瞳孔颤动着,像是要哭出来,再也不见半分的紫。我漠然的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急切的说着什么,嘴巴一直在动,却不敢再碰我。沾染了些许机油的白手套无措的伸在半空,看起来居然有些滑稽。
他还会动,会说话。
是吗?
他还会吗?
为什么我听不到呢?
有人从身后握住了我的右手,力气很大,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手臂滑出长长的一道,凉凉的,有着沉暗的铁味。指甲探着那道痕迹深深的抠挖进去,带进来尖锐的疼痛,也带回了世界的喧嚣。
“……不要!鹿谷,别这么做!”
“鹿谷!”
两双手同时拉住我,有些凉凉的东西滴在我手背上,同黑色一起晕染坠落在地,溅起一朵小小的花。
“滴——”
定时器上再次跳出数字。
0:06,0:05,0:06,黑屏。
我收回目光。
“萩原巡查部长,”我声音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意外,“去穿好你的防护服,然后去把那个该死的玩意儿拆完。”
抓在我胳膊上的手在抖,分不清是谁,也许是我自己。
“需要有人帮你是吧,我帮你穿。”
40公斤,确实沉,但也不是拿不动,连我都可以。
定时器屏幕又亮了几次,很快又沉寂下去。
我没管,连眼神都欠奉。
「你休想再逃掉。」
会有东西替我管。
“我来,你……你歇会。”
上野从我手里抢走了厚重的防爆服,我没拒绝,我的手真的在抖。
门在这一刻被重重踹开,卷发青年目眦欲裂,上气不接下气的出现在楼梯口。他身上爆处班的制服被拉扯的皱皱巴巴,一头卷发都被汗水浸透了,湿嗒嗒的粘在腮侧,连嘴唇都在打哆嗦。
目光接触到我们的那一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瞬间被狂喜点亮。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先前逃向西侧的爆处班队员堆在另一个出口,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来,对讲机里也在一遍又一遍的询问,上野看了我一眼,走到旁边拿起对讲机回复,卷发青年把手机摔的震天响,一个眼神过去,所有人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往这边多瞟一个眼神。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我们三人,一个跪坐,两个站立,气氛是诡异的死寂,只剩下工具碰撞时候的轻响。
阳光依旧耀眼,我背靠在玻璃窗上,不需要回头,也能看到窗外的好风景。
……楼下这么多人,从这里跳下去,它还敢救我吗?
呵,算了……怎么死不是死,非要纠结个人类的身份,自讨没趣。
我突然感觉好累,那种灵魂被掏空一般,死气沉沉的累。
「好吃。」
「真好吃。」
吃吧,多吃点。
屏幕上的数字再一次跳动,我抬了抬眼睛,数字顿时停滞,回退,一同回退时间的,还有一根刚刚被剪断,此刻却完好无损的电线。
“继续。”强打起精神,我开口道。
松田阵平瞳孔骤缩,话即将出口的瞬间,惊愕的目光却触及了那人鲜血淋漓的手臂,紧接着是散落一地的银白色碎片,有些嵌进地砖的缝隙,有些上面还沾染着血。
他猛的转过身,死死的锁定住了那双低垂着的琥珀色眼睛,一阵凉意爬满了他的脊背。
漆黑的瞳孔深处,一丝亮蓝正缓缓的运转。
“你……”
松田阵平的手指几乎按进我的肩膀,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是我没动,既没力气,也不想挣脱,只是任由自己被他抓着靠在墙壁上,任由他摇晃。
“你做了什么?编号先生你他妈的刚才做了什么?!”
“……喂……回答我,别睡!”
“……回溯,时间。”
我艰难的抬起眼皮,疲惫和倦意几乎要将我吞没。
“松田,”肩膀上的力度越来越大,我再也坚持不住,用尽最后的力气靠近他的耳边,几乎是用气声问道。
“你帮我看看,他还活着对吗?这不是我的梦,对吗?”
“帮我看着他,松田。”
我没听到他的回答,反而是旁边熟悉的声音一直在吵,带着些许哭腔。
“……不是,不是梦,我活着啊,我们都还活着呢,松田,上野……还有我,你。我们都活着,都活着呢……”
萩原研二死死的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流下去,那身笨重又厚实的防爆服还穿在他身上,只脱了头盔,露出一头被压的乱糟糟的半长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侧,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下垂眼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小鹿谷你看,我拆完了,它再也不会爆/炸了,一切都结束了,你看看我好吗,别不理我……好不好?”
“你别生气……”
……我在生气吗?
是,我在生气。
快气疯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
出乎意料的,白发青年回复了他。
空洞涣散的琥珀色眼眸中终于再次凝聚出了他的影子,萩原研二却呼吸一滞,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你失误一次,我就回溯一次。”他声音很平,宛如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试试,我能耗多久。”
有什么东西碎了,像那片护腕,也像他差点被炸碎的躯体。但是不给他任何挽留的机会,白发青年脚步虚浮的转头离开,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砰——”
幼驯染的拳头带着风声,重重砸在他脸颊上,萩原研二被打的后退了两步,一双紫罗兰的眼眸里满是苦涩。
“小阵平,帮帮我……我该怎么办?”唇角有黏腻的东西流下,又凉又腥,这次松田阵平用了十成十的力,一点都没留手,但萩原研二恍若未觉,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人踉跄离去的方向,眼眶红的滴血。
“他问我为什么不穿防爆服。”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我的错,我嫌重,嫌热,嫌行动不方便。我拆了那么多炸弹,从来都没出过事,我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砰——”
松田的拳头再一次挨上了他的脸。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卷发青年双目赤红,炸弹爆炸的时候他就在楼下,亲眼看着火光涌起又缩回,短暂的仿佛那声惊雷只是幻觉。
但松田阵平从不相信自己会出幻觉。
他无视阻拦,一口气跑上了20层,一向健康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惨白,气息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却依旧还是晚了一步。
“你凭什么!”这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