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首席遇到了他教学史上最大的一次滑铁卢。
没错,是我。
“……我们再来一遍。”金发青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眉宇之间皱成一个川字。“现在你把我看做加里,我来邀请你加入。”
他表情一变,整个人顿时变得恭谨又守礼,职业笑容中隐隐带着一丝危险的刺探,“夜安,先生。能否告诉我您的决定?”
金发青年模仿的惟妙惟肖,仿佛在这一刻真的穿上了那身复古的黑西装,就连唇角翘起的弧度都完美复制。他的演技没有丝毫问题,但这种表情放在降谷零那张脸上,就是最大的问题。
……太违和了。
我微微别开眼,努力控制住抽搐的嘴角。
“我想先了解一下。”
“停,不对,表情太僵硬了,一看就是在背台词。”降谷零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挫败,“而且我有那么好笑吗?”
他略带不满的看着面前视线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白发同期,彻底体会了一把学霸带学渣的心累。
我捂住脸,举手投降。
“抱歉首席,我控制一下。”
谁懂那种看熟人演戏的违和感!
尴尬感报表好不好!
降谷零的眉心拧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结。
“再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像是用量角器量过。可就在他对我欠身行礼的瞬间,我又一次破了功,这次直接没忍住,直接“噗”的一声笑喷。
“鹿谷隼二!”金发青年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紫灰色的眼瞳里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火星。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摆手,努力把翘起的嘴角往下压,可一抬头又对上他那张故意装出的“加里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瞬间反弹,不得不转过身去遮住脸,笑的连带着肩膀都开始抖,“但是首席大人,你真的……太不像了。”
“哪里不像?”降谷零显然对这个评价很不满。
“哪里都像,就是不像你自己。”我诚实地看着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那种……时刻带着面具,像在拍摄现场一样的演戏感,太不像降谷零。”
降谷零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你必须学会,这是卧底的基本功。”他盯着我的眼睛,表情严肃,“再多的装备都是外力,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到了那边,你能依靠最多的还是你自己。”
“但是,我真的需要演的天衣无缝吗?”我反问道,“就算以生存为理由,加里也不会放松对我的警惕,毕竟在他们眼里的我是个警察,这个身份不可能得到太多的信任。”
降谷零皱起眉,还要再说些什么,我却不等他开口,率先说出了我的观点。
“我认为我需要隐瞒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你。”我收敛起表情,正色道,“zero,你真正应该教我的是如何面对你。”
我清楚的知道加里是心怀鬼胎的谋划者,是我需要警惕的对象,他也同样知道我不相信他,所以我在他面前不需要太多伪装,就算当着他的面刺探情报都属于正常反应,他可能会滴水不漏的挡回来,但不会对我的行为起疑。
但zero不是。
他们眼里的他不是zero,不是降谷零。有着金色头发和深色皮肤的混血儿可以是任何人任何身份,唯独不应该和一个警察扯上关系。
“我并不害怕面对加里或是实验台,但我担心我看到你时会露馅,会连累到你。”
我的演技真的很差,差到只要看到那头金发,眼神就会不自觉追过去,听到有人喊zero,零之类的发音,会下意识转头,更何况……
如果他有危险,我不可能忍的住。
降谷零的表情定格住,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收回,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他垂着眼睛开口,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想想刚开学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看我的,”他声音有些低,但是一点都不艰涩,“以后就怎么看我。”
“主角。”
“什么?”
“第一次见到你,你在我这里的形象就是主角。”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般,瞬间打开了某个被锁住的阀门。金发青年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具终于碎了,露出里面被他自己隐藏好的,独属于降谷零的东西。
半晌,他捂住脸,肩膀耸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
“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最后几个字轻的几不可闻,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加里的虚伪,也没有了公安的冷硬,只有那个在见我第一面时就对我伸出手的,太阳一般的温柔。
“行,”他说,“那就这么做。”
紫灰色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把我看做漫画里的主角,可以好奇,可以观察,但阅读完就结束,没有多余的感慨。你更不需要去担心主角,他不会有事。”
“……是。”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确认我没有在敷衍,才微微放松了肩膀,然而待他低头看了看表,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该出发了,今天我没理由出现在晨星,只能你自己去,我们耳麦联系。”
闻言我下意识的想要摸一下右耳里那只米粒大小的监听器,降谷零却强行拉下我的手,警告似的点了点。我讪笑着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刺得我眯了眯眼,身后传来他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活着回来。”
“……尽量。”
这么大的一个flag,我可没办法保证。
我走出警署,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天色已经暗沉成深重的暮紫色,只在天边保留着一丝微弱的光。忽略掉身后那份如影随形的窥探,我没有丝毫犹豫,向着医院的方向迈步。
按照原定计划,我应该去看萩原的,不是吗?
“……你好。”
黑衣的使者如期而至。但来者并非加里,而是另一张,不甚眼熟的脸。
我皱皱眉,晨星这是又搞哪一出?
这人……我之前见过吗?看我的眼神仿佛要吃了我一般,带着莫名的激动,声音也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但思索归思索,对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我还是出于礼貌的握了过去。手掌相触的一瞬间,一阵酥麻感顺着皮肉穿进大脑,我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双膝一软,整个人对着他直接倒了下去。
“慢些,小心一点,别摔着。”他絮絮叨叨的念着,眼里是奇异而炽热的光,新来的黑衣人力气不如加里那般大,他拉起我的胳膊,有些吃力的架着我走向停在一旁的汽车。
意识模糊间,我听见耳麦里传来降谷零有些失真的声音。
“他是石井,小心,你怎么样?”
还行……
我攒了攒气力,反手握住他的胳膊,以腰为中心带动肩臂,脚尖配合着往后一绊。虽然因为晕眩的缘故,这个过肩摔我完成的并不漂亮,把人扔出去的同时,自身也不受控制的踉跄着后退,勉强扶着一旁的栏杆才稳住身形,但好歹是摆脱了控制。
怎么敢的……我就算再弱也好歹是从警校合格毕业的,对付别人不好说,石井一个常年坐实验室的也敢……
哦,他确实敢。
人家有外援呢。
黑白的扁平世界标志着噬时蛛的回归,石井布满血丝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核爆一般的光彩,他甚至顾不得从地上爬起来,死死握着手中的仪器,不断在上面记录着什么,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叨着一些奇怪的名词。混合着耳机里降谷零的焦急呼唤,震的我头脑又昏沉了几分。
很快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