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百骸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只剩下没了支架的碎肉。浓郁的倦意将我牢牢捆绑住，视野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变窄，转化为黑暗的虚无。我下意识的想要握紧栏杆，却连手指的存在都感觉不到。越来越稀薄的意识中，是它的急迫和恐惧。

……狗东西，这会儿可是真着急了，连饭前嘲讽都不……

熟悉的推击感来的恰到好处，伴随着狗东西的惨叫，脑袋仿佛被人重重一推，鼻尖的温热感传来的同时，我再也支撑不住这副沉重又麻木的躯体，顺着栏杆歪倒。远处似乎有熟悉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声嘶力竭。

……不是吧，我不是特意让他，早走吗……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面对着那个方向。

“……别，咳，咳咳！”

别来，上野，别。

微弱的话音瞬间淹没于浓烈的铁锈味，鼻腔中的血液受重力挟制，无法继续流淌出外界，只能尽数积攒在我的咽喉处，不说话还好，一张嘴，星星点点的暗红色如同绽放的喷泉，瞬间染红了半片衣领。

后续的事态我再无力控制，只知道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我在晨星。

上野也在，他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只是看见我醒来后明显松了口气，示意我不要乱动。

还是把他卷进来了，又或许他的到来，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夜安。”

锃亮的黑皮鞋在视野中停住，来人口中吐出预料之中的问候，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宛如冰冷的机械造物。

“很抱歉未经您的允许将您带到这里，只是您的情况实在凶险，当时也无法征求您的意见。不过请别担心，您朋友一直陪伴着您。”

呵，到底是拯救，陪伴还是控制，还需要我问吗？

“袭击我的事情，不解释一下？”

看到我眼底明晃晃的不信任，加里对我微微一笑。

“您误会了，对您感兴趣的不止一位，我可没办法左右别人的想法。”

“他也来自于晨星。”

“是吗？很遗憾我并不认识。”加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回答的滴水不漏，“稍后可能需要您提供一下袭击者的信息，我可以帮您向上层反映，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晨星的员工，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上野弯下腰，在我耳边用他自以为小声的音量说道：“你倒下后那个黑衣男人就被一辆车带走了，事出紧急我顾不上追，不过我记下了车牌号。”

没人能在同伴倒地喷血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当时他脑子里除了救人之外，哪里还能思考别的？能记得住车牌号还是多亏了他那副好视力。

加里对于我们之间的交流不置可否，轻轻拍了拍手打断。

“鹿谷先生，请问您现在是否有时间，‘单独’和我们谈一谈？”

耳机中始终一片死寂，我闭上眼睛咽下喉咙中的血腥味，再抬眼时，眼中的情绪已然平复，一开口却仍是挑衅。

“你也没给我别的选择，加里先生。”

身上绑着监护仪坐都坐不起来，当然只能听他哔哔。虽然来晨星本就在计划之内，但我还是感到十分的不爽，想了想也跟他没什么忍耐的必要，索性直接开炮。

上野的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那双英气的眉眼里翻涌着担忧和动摇，还有一丝隐约的期待。

“你想让我待在这吗？”

我别过眼，莫名有点心虚。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和他坦白就坦白了，我没什么不能说的，可是涉及到zero和公安，那就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抱歉。”

我不忍去看那双眼睛里的失望，一想到之后还要引导他误解我，啧……烦，更看眼前那个装货更不顺眼了！

……找个理由查查晨星的营业执照怎么样，各种检查都来一遍的话……咳咳，滥用职权，打住！

对于我们这边的动静，加里只是微微侧头，礼貌的目送上野走出去后，示意身边的助手打开一份PPT。他双腿交叠着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端庄，乍看上去像老师在给不听话的孩子讲课。

“我们先从您的身体状况说起。”

“经过检测，您和噬时蛛的灵魂契合度已经高达94.7%，这个数字相当骇人，记录中它最高的一任宿主也不过95.3%，可以说，您的大部分灵魂，都已经被转化成了可供它吸收的能量。”

“但您或许也发现了，您除了容易疲惫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症状。”

“这里我们就要提到另一个概念，”加里点开一张幻灯片，上面画着一个大概的人形，“灵魂的皮质和髓质。”

“为什么不用灰质和白质来命名？”我提出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加里表情不变。

“灵魂不等于大脑，我的先生。”他敲了敲白板，示意我的注意力集中，“我希望您能听完讲述再提出疑问。”

果然宇宙的尽头是学医吗……这该死的熟悉感，跟回家了似的。

不……还是不一样的。

在课堂上，我不需要去质疑信息的真假。

“你的讲解我听明白了，”我垂下眼，伸手揭掉身上的电极片。加里静静的看着我动作，并没有阻拦我。

“灵魂的大部分功能在表皮上，而噬时蛛，”我顿了一下，实在叫不太惯这个名字，总觉得又尬又中二，还不如叫它狗东西，“它主要吃的是里面被转化好的能量液，契合度的高低只代表我能不能吃，并不代表我被吃了多少，而在它进食到一定程度之前，我的思维本身不会受影响，只会因为缺少能量而不得不陷入睡眠。”

但依靠睡眠补充的灵魂能量终究是少数，跟不上它进食的速度，所以宿主的结局终究还是会被它吃干抹净，最后被诊断为脑死亡。

而它之所以需要宿主一次又一次的进入濒死状态，一是为了磨灭与生俱来的防护屏障，二是濒死时候灵魂不稳，表皮的流动性增加，更加方便它的毒素和消化酶渗入。

这完全可以代入细胞壁和细胞膜，看来即使是人类的灵魂也竟也能用生物学来解释，与我们之前猜测狗东西是生物的观点更是不谋而合。

有趣，当真有趣。

“更加有趣的一点在于，它分泌的消化酶并非完全和自然界的蜘蛛一样，将猎物分解成肉糜一般的汁液，吮吸进体内再进行消化。而是在体外就能转化为接近于它自身能量结构的物质，它的本体没有任何消化器官，所以，在宿主的转化到达到一定契合度之前，它会无限制保证宿主的存活。”

“否则宿主一死，灵魂就会像一只盛满水的气球，”加里颇有兴趣的比了个爆炸的手势，“像这样，砰的一声碎裂掉，它什么都吃不到。”

我坐起身，拿起一旁的外套。“说说我被吞噬的程度。”

“按照公式来算，您的灵魂溶液量仅剩14%。”加里翻了翻记录本，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眼里全是兴味。

和zero算的一模一样。

我忍住不去想他，努力装作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数字，目光里满是怀疑和警惕。

“这种程度，仅靠休息是补充不回来的。”加里眼神微微一动，继续劝说道，“看来您不仅需要药物辅助，还需要人为的灌注一些能量进去，否则随时都有猝死的风险。”

我没说拒绝，也没说接受。

“你们想要什么？”

“时间，”出乎意料的，加里很快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之前说过，它体内没有消化器官，也就是说被它吞噬掉的时间，全部完好无损的保留在它体内。”

“想想看，有了这些时间，我们能化解多少遗憾？”

“衰老，疾病，死亡……这些将会成为史书之上的名词，我们要逆转时间的洪流——”

白手套再次递到我面前，使者弯腰垂首，背后的影子宛如展开的黑色翅膀。

“——让死人复活。”

是上帝也是魔鬼，是那位曾经的光耀晨星，堕落天使路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