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雩的户口已经落在津海了,但他所有的卧底工作和手续都由云滇这边签发,所以他的档案、工作关系都暂时归属云滇特情小组,等功勋表彰敲定之后再转去津海。
时任云滇公安局长的胡良安这么多年一直在深刻检讨,悔过多年前由于疏忽导致的后续一系列麻烦事。这次云滇一口气提报了两个二级英模、两个个人二等功外加两个集体二等功,撰写事迹材料胡局不假人手,洋洋洒洒写了几万字,亲自护送去了省政工部,抹着老泪狠狠替几个小崽子哭诉了一把不容易。
于是省委监察小组下来征求意见的时候,看着这几个行走的准功勋,眼神都有点一言难尽,看得张博明和林炡一头雾水。
监察组的重点其实还是在吴雩身上,他毕竟在成为卧底线人之前,不论是出于怎么样的不得已,都是真实在贩毒集团中效命过的,因此他早年在掸邦的时间线就和事迹就异常重要。
林炡得知后,沉默片刻,道:“二十年前,吴雩就已经为了我们的同志而失去过回家的机会了,若非如此,他也不必依靠塞耶才能在掸邦那种地方活下去。”
胡良安皱着眉:“什么意思?”
“这件事还是让吴雩自己来说吧。”林炡想了想,又道:“或许您可以让宋局也来听听。”
胡良安不解,但还是在监察组去医院找吴雩谈话的时候,拽着宋平悄悄蹲门口了。
起初,监察小组问的还是关于卧底期间和抓捕行动的明细事项,随行过来的专家见缝插针询问吴雩对之后的生活打算,手上写写记记做着对他的心理评估。
“生活上有什么需求想法吗?比如说分配房子住所之类的。”
吴雩愣了愣,说:“步重华说把我放他户口本上了。”
专家:“……”
监察小组:“…………”
门口蹲着的俩局长:“………………”
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的步重华:??????
监察小组和专家组忽地都沉默了,两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剩下吴雩坐在病床上,带着点茫然看着他们。
专家组老教授的脚在看不见的地方狂踩旁边年轻人,示意对方快说话。一个不小心膝盖顶到床板,吴雩疑惑地往下面瞄了一眼。
“咳咳嗯……那个、吴警官,您在之前有没有尝试过回来或者向我们求救的动作?我是说更早的时候。”
年轻的组员手里捏着档案袋和笔记本,其实他也不懂这还有什么好调查、好征集意见的,档案袋里的资料他都快倒背如流了。要他说,上面随便一两个事迹拎出来都是妥妥的功绩,不赶紧给人表彰还等什么?人家回不来家难道不应该是他们自己先反思吗?
年轻人越想越不忿,说话就越温声细语,小心解释道:“这些东西都是要报给两部委的,表彰最后还得上面审批。您如果有早年一些能强烈表明意向的行为,在时间线上能更有帮助。”
吴雩抓了抓头发,团着被子微微垂头,像是在思考。
没有人催促他。
过了片刻,轻哑的声音响起,犹豫道:“算是、算是有吧……”
吴雩讲得很简练,好像当年年幼的自己做的努力微不足道又不值一提,只是浅浅概括地说他曾经藏在毒贩出货的车斗里,试图跟着偷渡国境线,但是最后还是失败了。
有人问是什么时候。
吴雩顿了顿,道:“大概二十年前。”
“为什么失败了?”
“他们没走平时偷渡的路线,转道去其他地方了。”
“什么地方?”
吴雩被问得呼吸有些急促,皱着点眉,眼角耷拉着,嘴也抿着,这样看起来就显得有点凶。
监察小组组长手指蜷起敲了敲记事板,沉声道:“吴警官,希望你能如实讲述当年的事情,虽然年份久远,但你交代的这些东西组织想查,还是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漏洞如果太多,在两部委联合审批时候是通不过的,你能明白吗?”
门外的步重华眉毛一竖,当即抓上门把手就要推门进去。就在转动门把手的瞬间,屋里吴雩沉闷的声音又响起了:
“国境线附近,一个考察站,他们要去杀人。”
轰得一声,仿佛一枚地雷在步重华脑子里炸开,在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先一步在巨大的冲击下忍不住颤栗起来。
“我很害怕……”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那么勇敢、跑得那样快,即便崎岖锋利的山石也挡不住他的脚步。
“跳车逃跑了……”
——他抢在那群毒贩之前,翻进高高的院墙,拼命将只来得及救下的小孩死死按在狭小衣柜的角落里,让他不要出声。
“后来在山崖上躲了一晚上……”
“对不起,我尽力了……”吴雩轻喃出口,像是对着当年的自己,又像是对着虚空中已经不存在的人。
砰——!
病房门被一把推开,步重华表情异常,下颌紧绷,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病床上愕然的吴雩。在他身后,津海市局局长宋平露出他苍老的面孔,眼角的纹路中似乎掩藏着巨大的震惊和悲恸。
老局长看着病床上年轻的“画师”,下巴抖了抖,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回几次,最后化作一声沉沉叹息。
“各位,关于这件事,我是当年的当事人之一。”宋平深深看了吴雩一眼,“具体内情由我来向你们报告,不要打扰吴雩同志了,他需要休息。”
宋局话音刚落,步重华毫不客气,侧身一步,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监察组、专家组顿时都是一噎。
再看吴雩,在愕然过后,脸上渐渐漫上了混合着尴尬、胆怯、抱歉、不知所措……等等一系列复杂的表情,然后在步重华灼灼的目光下,一点点抓起身上的被子,把自己缩了进去。
“……”
众人默然,最终还是依言站起身,走出病房。
宋平带着一群人离开,胡良安清清嗓子,摆出笑脸,朝着病房里迈开步子。下一秒——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