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明洲欠归欠,展青忙正事的时候他倒也不打扰。
他看展青没心思和他扯皮,刚暖和回来就又把外套穿上了,说要去便利店买东西。
他闲不住,展青早就看得出来。展青自己有事可做也宅得住,但是让钟明洲在这么个极端天气的小地方窝着,他就像没溜足时间的狗,浑身精力发泄不完。
眼看他明天就要走了,展青也就没管他进进出出,只是在他穿好衣服才瞄了一眼。
“你等会。”
“嗯?怎么了哥。”
“我箱子里有厚围巾,别系着你那小手绢满街跑了。”
钟明洲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绢”,再抬头时眼睛亮亮的。
“还是你爱我,哥。”
“……别恶心了。”
展青的围巾是正经过冬能用的,握在手里像块羊毛面包,钟明洲把它在脖子上比量了两下,立刻问:“你这围巾怎么系啊?我不会,你帮我系一下呗。”
“……”
拙劣啊。
展青又气又好笑,倒也没拒绝,走到钟明洲面前微笑着对视,等到钟明洲按耐不住肉眼可见的小激动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围巾一缠,一系,一勒,钟明洲一个趔趄,咳嗽起来。
“可以了可以了……咳咳……”
钟明洲双手握着围巾后撤两步,大吸两口气,笑道:“谢谢哥。我出门了,咳咳……呕……”
然后逃也似的飞奔出去。
傻子一个。
展青望着门口,半天才无声地笑出来。
以前钟明洲是这样的吗?怎么现在他看着有点不灵光呢?
钟明洲去便利店买东西无非三类,烟和口香糖,薯片,大麦茶,展青不用看都知道他能掏出来哪几样。
今天却多了一样,不到一个小时钟明洲冒着凉气脸红扑扑地回来了,把东西哗啦啦地倒在床头。
“我发现这里卖好多入浴剂,没用过,买点玩玩。”
展青看着这一床头的小包装们咂咂嘴。
“……其实你家楼下任何一家便利店都有。”
“啊?这样吗?”钟明洲并没有打消兴致,“买都买了,试试。哥你选哪个味道的?”
展青看看时间。
谁会在下午四点洗澡啊。
钟明洲会。
他很认真又纠结地筛选起来:“这个果味的感觉不错,这个玫瑰的,这个生姜的。”
他每个都拿起来看看包装,然后放到另一边,进入他给展青的候选列表中。
展青没辙地冷笑两声。
“你要拿我入药啊?你自己用吧,全倒进去我也没意见,快去腌制自己吧。”
钟明洲像个小孩一样憨笑了一下,拎着一包助眠牛奶浴盐进了卫生间。
太好了,又能有一个小时的清静。
耳朵里涌进放水的哗哗声,展青摆弄着键盘膜莫名想起钟明洲假装不会系围巾的蠢样,笑了出来。
但钟明洲没让他清静那么久。展青刚投入工作就听他扯着嗓子喊自己。
“展青——我浴巾没拿进来——”
钟明洲管前台要了新浴巾,正挂在墙壁的衣挂上飘扬。展青瞥了一眼,心说拿卫生纸擦擦得了,又听见钟明洲哆哆嗦嗦地嚎。
“太冷了……求你了哥……快,快!”
……
展青抓过浴巾拉开浴室门,扑面而来的牛奶香精味儿的热浪包围了他,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泡在半白半透明的浴缸里被花洒冲刷的钟明洲。
“……怎么不拉帘啊你。”
水里的钟明洲露出半截上身,漂亮的肩膀肌肉线条蒸得浮粉透亮,眼睛更是水气蒙蒙,呲着牙笑道:“又不是公共浴场。”
“水都溅外边了。”展青顶着枪林弹雨的水花把开关按了下去。
“别关啊哥,我还没冲干净呢,不开着太冷了。”
“……”
展青稍微有点面色发绿。
他不得不承认水汽蒸腾里湿漉漉的钟明洲长得有点姿色,他不看人家吧,显得自己多避讳似的,但要看吧……好像这幅美人出浴的画面造成一种奇妙的冲击,在攻占他的大脑和第二大脑。
不是,这只是激素刺激下对美好□□潜意识的向往,这种吸引力要追溯到远古祖先为了繁殖后代而进化出来的生物本能……
“洗完把地上收拾了。”
展青把浴巾撇到洗手台就退了出去,不知道是热气蒸得他缺氧还是香精的味道冲晕了他的脑子,差点被推拉门滑道绊一跤。
浴缸里,裹着浴巾擦头发的钟明洲瞪着眼睛思考刚才这一幕,然后得意地笑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喷嚏。
明天就要走了,展青再怎么嫌他,毕竟是为自己来的,总不能太不地道,就想着晚上带钟明洲出去吃一顿,好不容易有好天气。
可是天公不作美,五点多的时候天就渐渐黑了,紧接着响起一阵不太妙的风声。
展青看看阴沉的窗外,又看看洗完澡出来开始说话带鼻音的钟明洲,冷笑了一声,道:“泡面,还是一楼的泡面,选一个吧。”
甚至泡面还是钟明洲来的时候从机场买的。
膝盖擎着笔记本坐在床里的钟明洲吸吸鼻子:“我都行。”
展青皱皱眉。
屋里空调都开到30度了,钟明洲还是哆哆嗦嗦的。
他不信邪地把手往钟明洲头上贴了贴,嘿,果然又热起来了。
“……我又烧起来了?”
钟明洲也把手放到脑门上,他一看展青那表情就知道,自己又变成了他平静生活里的麻烦。
展青的表情倒说不上厌恶,他好像就没有厌恶这种情绪,否则不会还任由自己赖着不走。
但确实是一种疲惫的表情,疲惫且困惑,困惑且没辙,像改了三天的代码又开始报第一次运行的错误时,自己会流露出的表情。
“……对不起。”
展青摇摇头,只是觉得好笑。
“正好也不用再买药了。这是沐浴给您尊贵的龙体又冻着了,还是就没好透啊?”
又想了想,钟明洲这两天又是玩雪又是泡澡,晚上睡觉还不穿衣服,不病都没天理。
他叹了口气,“你回去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记得以前身体挺好啊。”
他对钟明洲以前的接触不算多,但这么多年很少听说他生病,反而来日本半年就内伤外伤的好几次,不会真是水土不服,和这地儿相克相冲吧?那看医生没用,得看仙人了。
“没事,可能就是泡澡泡太久着凉了。”
钟明洲说着又打了个大喷嚏,忍不住把盖在腿上的被子又拉紧了些。
展青挠挠头。
“要不你先下楼吃点东西,然后回来吃药吧。”
他不擅长照顾病人,自己得几回流感都是硬生生挺过来的,就更不知道面对别人生病该做什么了。他宁愿此时有个人给他发号施令,告诉他该怎么做。
钟明洲停下敲键盘的动作,目光移到展青脸上。他不想看展青为难。
“真没事,哥,这会儿我也没胃口。要不你先去吃,帮我带回来点就行。”
展青还犹豫地看着他。
“求你了,哥,我懒得下去了。有什么带什么,除了味增汤,别的都行。我躺会儿,可以吗?”
展青得了指令下楼了。
他觉得自己一共也没吃多久,群里部门要开临时会议,他就要了两个餐盒装好咖喱饭和一撮绿叶菜上楼。
进屋一看,钟明洲竟然睡着了。
就这么蜷成一个逗号,裹在被子里平稳沉静地睡着了。
……这助眠浴盐这么有效果吗?
展青从牙缝里发出一声气声的笑。
他把餐盒放在桌上,抱着电脑出了屋。
那些日本人开会一套又一套,每个人都得关心展青一遍,问问他那天出意外了没什么大事吧,又说公司层层报备,没来得及第一时间赶过去,真是太可怕了,不安不安。
明明隔着屏幕,却仿佛能看到他们微笑深鞠躬的样子。展青对这种废话已经应付得游刃有余,大部分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擅长模仿学习的机器人,他在电脑这头一直“没事没事没事没事”,磨了二十分钟才切入正题。
正题就更长了,等他开完会回来,已经有了七分困意。
“你干嘛去了啊?”
他半只脚才踏进房门,就听见床上传来幽幽的声音。
听嗓音钟明洲醒了应该有一段时间了,睡过一觉之后,精神也好了不少,但还是不太高兴。
……他还不高兴上了。
展青打了个哈欠撇着嘴:“你不是睡着了么,我刚有个会,只能去外边沙发开了。”
钟明洲没说话。
“醒半天了?饭怎么没吃啊,咖喱凉了特别难吃我告诉你。”
“药也没吃呢,不发烧了啊?”
“对不起,哥。”
“嗯?”
展青正挨个点评书桌上的东西呢,回头一看,钟明洲竟然在抹眼泪。
他愣了。
“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都是想来帮你的,最后却都变成你照顾我。”
“……”
钟明洲过去做戏的样子他看过八百种不同样式的,但是学小林黛玉坐在床上默默抹眼泪,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没有了以往经验做参考,他都不敢确信这是真眼泪假眼泪,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钟明洲哭得挺滑稽,和平时那个扬了二正的模样判若两人,展青凑到床边坐着,欣赏这一奇观。
钟明洲低头抹着眼睛,眼尾泛红,楚楚可怜的,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他一不小心眯着了,再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寂静,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和恐惧让他呆滞了半天,直到摸开了灯看到桌上打包的餐盒才安定一点。
但是展青却不在,发消息也不回,俨然一副对他受够了无可奈何的态度,一时间这个温暖幸福的小屋子变成了狭隘的牢狱。
明明这几天自己也没多轻松,生活不便饮食寡淡,又要写作业又要想法逗展青,虽然十次有八次以失败告终,但他厚着脸皮不去在乎,反正这么多年这种相处模式已经习惯了。
可是他绞尽脑汁想到的互动在人家眼里可能只是小孩犯贱,大老远跑过来生大病,像找茬似的给他添堵添麻烦……
“我不应该总是只顾自己的想法,我不应该过多打扰你,我知道这样太自私了,但我最开始来的时候……我是担心你有危险才来的,之前去大阪也是,我……”
钟明洲越说越觉得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到意识到展青的沉默,才抬起眼和他对视,毛乎乎的下睫毛被眼泪粘在下眼睑,眨巴着眼睛迟疑道:“我再最后确认一遍,你一点也不喜欢我,是吧?我打扰你太多了,你一直忍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