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青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钟明洲惊奇地发现那个表情好像是笑。
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展青发自肺腑想笑但又极力忍耐的笑。
钟明洲的心砰砰跳起来,胸腔里有蝴蝶飞舞。
展青:“刚才那些话,你再说一遍,我录下来,以后你惹我一次我给你放一次。”
…………
胸腔乱飞的蝴蝶瞬间全死光化成灰了。
展青还在那嗤嗤地笑。
“真哭假哭啊?你看你给我说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
钟明洲吸溜着鼻子,在展青伸出来的那条胳膊上吭哧咬了一口。
“哎我操……你他妈狗啊你!松开!”
展青梆梆两拳捶在他肩膀上,这狗崽子却非要较劲,展青只能薅他头发把他拽起来。
“狗也得吃饭。你有病我不打你,你再欠晚上滚出去。”
本来是恐吓的话,薅着头发看到他被迫扬起的脸,眼皮肿得像青蛙,展青一个没收住,噗地笑了出来。
……
“其实我刚是装的。就想让你可怜可怜我。”
“嗯嗯,你是。”
“……”
钟明洲嗔怒的表情看着展青,最后实在绷不住,看到他哥的笑脸,反而跟着笑出来,一边笑一边哭。
“你当我没说吧,哥。”
“别尴尬啊,‘我不应该只顾自己的想法,我不应该总是打扰你’,这话说得多对啊,我以为你这辈子想不明白这么个做人的道理呢。”
“……那你觉得我现在打扰你吗?”
展青没想到他还好意思反问,愣了两秒才哼道:“你别再千里迢迢送人头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罢,起身就要去洗漱。
“哎,你替我试试这个橘子味的呗?”钟明洲说话还带着鼻音,整个人趴到床上,去床头一堆助浴剂里扒拉出一个,隔空投篮丢给展青。
“怎么的,我还得给你盛一碗洗澡水尝尝啊?”
展青嘴比脑子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话,没接那袋东西,急忙钻进浴室去了。
幸好钟明洲刚哭过的脑子似乎也转得没那么快。
展青刷着牙,脑袋里浮现出钟明洲刚刚哭得梨花带雨的景象,对着镜子呲着牙乐出来。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钟明洲说的对自己“喜欢”想得太严重了,他哭起来说那些话简直像个弱智,其实只是因为,从小当跟屁虫跟着的哥哥不带他玩了,就哇哇大叫起来了吧?
虽然钟明洲长了个大高个,但本质上还是个刚从中学毕业没多久没进入社会的毛头小子嘛。
自己比他大半轮,心智比他成熟,或许不应该把钟明洲想得那么聪明。
十八九岁嘛,正是爱装的年纪,以为自己长大了,说话做事没轻没重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把他当个臭屁傻小子看,还有那么点天真得可爱。
这么一想,展青心里舒坦多了,洗澡都比平时有劲。
等展青洗澡的这段时间,钟明洲一直在刷手机,始终没等到航变的消息。
今天光刮风不下雪也就算了,明天居然还是他妈的难得的大晴天。
几天的美好生活像梦一样要醒了。
这一晚狂风大作,吹得小民宿的房板呜呜响。
洗完澡出来俩人各自占据床的一头各干各的,不知道是展青想开了还是钟明洲懂事了,氛围竟然意外地平和融洽。
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显得格外刺耳。
钟明洲沉默地听了会儿,放下手机,转过来问:“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去你家玩,也是冬天,外边刮大风,我就去你屋找你一起睡的。”
展青没什么情绪地“啊”了一声,仍然背靠着墙在平板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当时我还以为要世界末日了,那大风。你那时候是大一寒假吧?你就把我的头整个搂在你怀里,拍我,后来我就攥着你的手睡着了。”
“有这事?”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撤开,转向钟明洲。
“嗯。你都不记得了啊?当时你抱得特别紧,可有安全感了。”
“……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那天我困得要死,你一直跟我说话,太吵了,我就把你头捂住了。”
钟明洲噗嗤一声乐了。
“噢,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哄我睡觉呢。”
展青看着他:“早知道不告诉你好了。”
他的回忆总是带点怨念的,要不是钟明洲提起来,他都不知道他对人家不耐烦的态度还能得到这种解读,一时间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叫舔狗。
“那作为交换,我也给你坦白一件秘密吧,哥。”
“不感兴趣。”
“……”
钟明洲翻了个身,枕着手看他。
狗盯着你的时候,千万不能予以回应。
展青深谙此道,绷着嘴角假装没看见钟明洲直勾勾的眼神。
钟明洲往前扭动了两下身子,凑到展青边上疯狂眨眼睛。
展青还是不为所动。
钟明洲干脆坐起来,把睫毛贴在展青脸上继续眨。
展青这才向后躲闪,牛奶味儿扑面而来,他扇了一下,无奈地闭起眼,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尾调上扬,爱答不理的,表示自己在听。
“说吧。”
“小时候,荡秋千那天,其实我是故意摔的。”
“?”展青懒懒半睁着的眼皮弹开了,偏过头盯着钟明洲,“什么意思?”
“就,当时你们几个高三的总在那晃悠。我总是盯着看你们背书什么的。其实我那时候是在看你。”
“哈?”
他的话把展青拉回那个夏天,不由得想起那束炯炯的目光。
“你那时候就要讹我?你从小就蔫坏啊钟明洲。”
“……不是。”钟明洲和他肩并肩靠着墙坐着,仰头回忆起来,“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哥哥长相气质都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喊我过去的时候,我就想着多和你说两句话。”
展青把平板合上了,专心等着钟明洲往下讲。
“后来你不是推我荡秋千么,我本来只是想稍微出点小状况,不然马上就换下一个人推我了,所以我就用脚别了一下。……没想到那秋千那么滑,我都没使劲儿蹬,就飞出去了……更没想到地上还有钉子。”
展青目瞪口呆地反应了两秒。
“这是真的还是你挽尊的借口?”
“……这个是真的,哥。”
“你小时候挺有个性啊,樊於期。”
钟明洲后脑勺靠着墙,只把眼珠转过来朝展青送来个狡猾得意的眼神。
“怎么的,我还得谢谢你从一群嫌疑人里选中我呗?”
“对啊,我从里面挑了一个最帅的。”钟明洲点点头,“你是我亲自选的哥哥。”
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纯膈应人。
展青看着他还挺骄傲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在这骄傲呢?当时那钉子再多两厘米,你今天都又能上小学了!”
展风华也是看走眼了,也是,一个四肢健全的高中生和一个头破血流的弱鸡小学生,谁看了会不认为是展青全责呢?
这么多年对钟明洲仅剩的一点愧疚心荡然无存,展青越想越是又气又笑。
“你真是沾包赖啊你。早知道你故意的,我一次都不会去看你。”
“哎呀,我那时候小嘛,哪能想那么多啊……”
展青在嘴里舔着门牙内侧:“你现在给我妈发消息,把你刚才说的给她讲一遍。”
钟明洲依旧眨巴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我讲过啊,我以前就讲过,阿姨不信,说是我怕你自责。”
“……”
“说实话,当时头摔破了,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又很疼,又去医院,我一个小孩,肯定害怕啊!当时阿姨在病床前训你,我既怕自己死了,又怕我说我是故意的你妈会连我一块骂,这事就再没提了……”
“哦,你脖子一缩全推我头上了?我当时以为你被别的小朋友孤立了才叫你一起玩,转头你就栽赃陷害啊你。”
“这词太难听了,我小时候哪懂这个。”
“……我也是傻,还怕你真死了。你天天在病房里瞪着个大眼睛抹眼泪,学也不用上作业也不用写,我鞍前马后给你送吃的讲故事,这么一想你真是活该啊!”
钟明洲反而浮现出回忆的笑容:“现在想想,好像当病号的时候也挺幸福的,唉,怀念啊。”
展青白眼翻到后脑勺。
他还能和当初一个小孩计较吗?这个小孩甚至可以以身入局命都不要了,说不清到底是精明还是傻。
“别特么怀念了,你再多说一句话我都想揍你。还钱。医药费,这么多年的赡养费。”
钟明洲无辜地望着他:“我没被阿姨‘赡养’。”
“别放屁。这么多年我妈往你家贴多少钱你没看着啊?”
钟明洲嘻嘻一笑:“好好好,还还还,那我给你签卖身契,之后慢慢还。”
紧接着肩膀上挨了一下。
他笑眯眯地接着道:“我睡不着了,哥,要不你再把我捂上吧。”
“……”
展青张开被子,铺天盖地地扔到钟明洲头上。
十二三岁讨狗嫌,为什么是别人家的狗冲进他平静的家里讨嫌来了啊?!
第二天,展青总算把他送走了。
这小子就像是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回到了隔三差五给展青发个消息骚扰一下的状态。
不过这一回来这么闹过一趟,确实冲刷了很多尴尬,展青原本很担心再见面,他这人本来就不擅长人际关系,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只想钻洞里逃避,钟明洲猝不及防地来了把话说开了,反而让他没那么怵了,甚至钟明洲说替他把寄存的行李取回家,他也就那么模棱两可地同意了。
他又提醒钟明洲去医院,每次收到的都是一个比着ok手势的猫表情,然后就没后文了。展青猜他可能真的很忙,还能忙活得动,估计就没啥大事,他也能安心一点。
只不过钟明洲现在对展青不回他消息这事的耐受度好像变低了些,展青出外勤或是on office饿日子,看手机不那么及时,他就一个劲儿地发消息打电话,直到展青不得不在有空的第一时间解释刚刚干了什么为止。展青也不是没想过干脆别理他算了,可钟明洲直接就要报警,说怕他是又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
上辈子倒了大霉遇上这么个难缠的鬼。
可展青想了想,心里也知道钟明洲是这几次事故闹怕了。一个人出门在外如果没人了解动向,真有什么急事,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这么一想,他心里不禁又酸又暖,也就由着钟明洲去了。
就这么熬到交接日,展青在机场给钟明洲发了个消息,还被要走了航班号。他在登机口百无聊赖地等待中点开ins,准备欣赏大家赞美的评论,顺便也该告诉大家自己出差结束,有空重新开张了。
他往下一滑,被一条评论勾住了眼神。
(默认头像):哥哥画得真好[ki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