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醒来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紧接着昨晚的记忆才一幕幕倒灌回流。
他倒吸了早晨的第一口大凉气。
这都能睡着，自己大概率是脑子太不清醒昏过去的。
全错了。
说他是个酒品奇差的傻逼并不准确，因为只有他知道，昨晚自己大概只有三分醉。
他异常冷静地回忆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开始思考背后的原因。
……
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他一定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傻逼。
展青爬起来收拾床铺，把被子重重拍在那块床单上。
大家早都起来了，钟明洲正懒散地躺沙发一角，肚皮上趴着猫，膝盖支得比头顶还高，看见展青，一如往常地笑道：“醒了，哥。煮了粥和鸡蛋，还有之前买的面包牛奶。”
展青匆匆瞥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低着头往洗手间走，洗了好几把凉水也没能从晕乎的状态完全恢复回来。
一次是突发性事件，两次还是吗？
……钟明洲也有责任，他就不能装作也喝多了吗？就不能在刚亲上的时候懂点事瞬间昏倒当什么都没发生吗？让他亲就亲啊！
“昨晚喝酒喝多了？看着面色不太好呢。”
他从洗手间出来，展风华盯着他的脸问。
展青回以一个牵强的笑。
你儿子何止面色不好。
“吃早饭吧——你平时是不是都不吃早饭？那样不行，到年纪就知道身体受不了。”
展风华一边盛粥，嘴里一边嘟囔。展青应和了一声，说是不饿不想吃，就进客厅了，展风华要叫住他，想了想，又叹口气把粥倒了回去，进浴室化妆去了。
“哥，我和风华阿姨说今天去迪士尼呢，你想去吗？”
“迪士尼？”展青一早上第一次直视钟明洲，“你们要去儿童乐园？”
钟明洲笑道：“又不是只有小孩能去。”
“要排很久的队，一天要走几万步，你确定？”
“今天是工作日，现在也是淡季呀，不会那么多人的。”
“……”
如果展风华不感兴趣，她肯定先一步拒绝了，他没权利帮人拒绝。
“过去要很久。”他还是说。
“一个多小时，很快的，哥。”
“嗯，要不找个地陪吧，”展青不再说什么，坐到旁边把摩托捞过来，压低了声音，“他俩五十多的人了。”
钟明洲又眯起笑眼：“还找什么地陪？包在我身上就好啦！我做过攻略的，放心。”
“……他俩又不熟，又排队又得跑来跑去的，累不累得慌。”
“哥你要是怕我累心疼我，就跟我一起去，好不好？跟我去吧？”
“……”
虽然知道钟明洲一向是个爱当狗皮膏药的主儿，但展青对他浑然天成的厚脸皮仍然叹为观止——钟明洲怎么就这么好意思？他真断片了？
展青想不明白。
没有不工作却不陪长辈的理由，尤其在钟明洲的衬托下，他再推脱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只好闭上眼睛微微点了个头。
“太好了！我一直想和你一起去游乐园，哥。”
“……”
钟志伟从屋里走出来，正听到钟明洲欢天喜地地说这话，不由得笑了两声：“多大人了，还像小孩似的，哥俩黏在一块。小青工作那么累，刚出差回来，得空歇歇，你烦不烦人呢。”
钟明洲原本叉着腿躺在沙发上，听到他爸这么说，变本加厉地把腿往展青腿上一搭，笑道：“我不烦，展青哥最喜欢我了，我俩关系最好，是吧？”
展青：“……嗯。”
游乐的地方永远没有淡季，尽管冬天游客已经少了很多，通往乐园的电车上仍然人头攒动。电车里男女老少古今中外，以穿着精致衣服、妆容像洋娃娃的年轻女生居多，展青看到她们，感觉已经看到了每个人即将发的ins九宫格。
他对游乐园不感冒。准确来说，他没有什么称得上“喜欢”的娱乐活动，这些玩乐不过是打发时间和花费金币的消遣，然而在看到蓝天下那座费劲心思让人回归童年的城堡建筑时，他也会感觉到一丝轻快的情绪，好像也还不错。
这点儿“不错”的心情波动让展青陷入感慨——人类真是喜欢给自己找乐子的生物啊。
他和钟明洲一路上已经给俩爸妈注册了应用买了票，正低头看地图的功夫，钟明洲就不见了，他再一扭头，人家正在给展风华戴一个兔耳朵发卡。
展青不禁暗自好笑。
“怎么样，哥？”
钟明洲做了个大功告成的手势给展青看，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戴兔耳朵的老妈如此诡异地站在他面前。
“……挺好。”他配合地笑了笑。
自己妈是个体面人，欣然接受了这副耳朵，并且和钟志伟相视一笑，像个娇羞的小女孩，哪怕展青觉得她心里应该和自己一样想的是“抽风啊”。
“你怎么不给你爸弄一个？”展青笑得讽刺。
可钟明洲像听不出来好赖话一样，从后头掏出个袋子：“我买了啊！一人一个，哥你先挑。”
“……”
展青看着一兜子聚酯纤维制品，面容抽搐了一下。
有那么一秒想起钟明洲扮猫的样子，幸好这里没有猫耳朵，不过兔耳朵的话……
“你自己戴吧。你长六个耳朵也没人管你。”
爸妈毕竟年纪不小了，对很多角色一知半解，也没兴致排长队体验为数不多的刺激项目。展青暗暗观察着，想看钟明洲会不会难以应付。
可是这小子就像是有人花大价钱雇来的一样，带他们逛园区，拍照片，想玩的项目就去抢vip票，在唯一能让70后有回忆的马里奥园区转了大半天，因为钟志伟和展风华听不懂日语，演出干脆一律pass，哪怕刚才在电车上还在给他分享攻略……态度好得值得一面锦旗。
展青看着他花钱简直肉疼。
有钱是一回事，乱花钱又是一回事，钟明洲显然是不当家不知油米贵的类型。
或者更应该说是打肿脸充胖子，又想去打小黑工了。
不过至少在尽地主之谊这一点上，钟明洲比他更成熟，也比他想象的更像个大人，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起码展青自己绝对做不到他这份上，虽然他觉得钟明洲今天殷勤得过头了。
几个人在室外走累了，便到餐厅吃饭。钟明洲交给俩父母占座的重要任务，拉着展青就去点单处排队了。
“怎么办啊，展青，我要没钱吃饭了。”他语调夸张地哭穷。
展青抬抬眉毛，懒得理他：“那你接着打小黑工去吧。”
“啊！你好冷漠啊哥！我能不能给你打工啊？我学东西很快的，到时候你工资发我一点就好啦。”
“呵呵，那叫外包，犯法的。”
“噢，那我不给你打工，你的工资能发我一点点点吗？”钟明洲靠着他比了一个搓钱的手势。
“……那叫bao养。”
钟明洲立刻开心地说：“可以可以可以！”
“……”
展青往周围看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摸进钟明洲袖子里拧了一把。
不看不要紧，他一张望，还真遇到个熟人，那女生端着餐盘与他四目相对，用眼神打了个招呼，走了过来。
“好巧！你怎么今天也来了！”
“哦，”展青撒开钟明洲缠着的胳膊，转为拍肩膀，“陪我弟弟来玩。”
“你弟弟呀，哈喽哈喽！”女生端着餐盘，腾不出手打招呼，便笑眯眯地点点头。
可钟明洲却一反他人情世故的高情商，一言不发，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完全出于礼貌。
女生看看展青又看看他，展青顿了两秒，也觉得有些尴尬，只好试着挑起话题：“你怎么也来了？”
“我请了一天年假，朋友过生日，一起来玩。”女生扬了扬下巴指给她看。
“哦哦。”
“嗯。”
……这下真没话题了。
女生大概也看出他不太想聊天——尤其是那个弟弟，看着性格超差！
她打个招呼就走了。
“朋友？”钟明洲这才幽幽地开口。
把展青吓了一跳——语气冷得像杀手，下一句就要问展青用不用把她做掉了。
展青咂嘴。
“同期的同事，在一个大部门，不在一组，但是中国人少，就认识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