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展青这辈子有什么时候想跟展风华敞开心扉聊两句,大概就是此刻在饭桌上。可是钟明洲那过剩的情商和体贴把这个话题折了过去,他爸也紧跟儿子的脚步,也开始活跃气氛讲起钟明洲以前的糗事。
一来一回之间,那扇心门已经又慢慢合上了。
展青叹了口气,多喝了几口闷酒。等吃得差不多了,他主动提出要洗碗,让三个能心平气和聊天的人去沙发上接着扯闲篇儿。
耳朵里是钟明洲头头是道地给他俩讲日本租房政策的声音,展风华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了,站在展青旁边,帮他把洗好的碗擦干。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展青没关水龙头,就着水流声先开口问:“你们晚上住哪里?”
展风华:“这次没什么别的安排,就在你们这对付两宿。我俩睡明洲那屋,你俩……”
说着说着好像意识到有点突兀,展青果然也皱了皱眉。
但他没做评价,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洗碗洗得很精细,动作放得很慢,好像这样就能拖到钟明洲来解围。
展风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抿着嘴唇,问:“妈妈做的不好,对吗?”
擦碗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他开始抠碗边的一块污渍。
“没有,挺好。”
“你还是什么都不爱说。挺好是什么好?是样样都高兴都顺心,还是和我没什么聊的才这么说?你从小就这样,受了委屈、有了心思,从来都藏在心里,不肯跟妈妈多讲一句。”
展青把水龙头拧上了,低头看着展风华。以前他是要抬头看的,展风华年轻时候意气风发雷厉风行女强人的样子,让他又崇拜又害怕。
可是当他学会了展风华那一套,把情绪都隐藏起来对外宣布一切都好,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把展风华也排除在外了,小黑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了想:“钟明洲挺爱讲的,什么鸡毛蒜皮都分享。”
“……但他不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子。”展风华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净,摆上去,“我没有不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但我不想干涉你的选择……你爸,以前就是因为干涉我太多,我俩分歧太大,才不欢而散的。我以为你需要很多距离,我也纳闷过,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和爸妈能无话不谈,你跟妈妈就总是这么深沉呢?”
展青竟然有点想笑。
巧了,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一直觉得是展风华的问题。一个当妈的,给他树立了强大的榜样,却没有和他建立亲密的联系,对自己撒手不管,俩人怎么可能有话可聊呢?
“可能我们都矫枉过正了吧。”
他手按上玄关灯的开关,冲屋里抬抬下巴,一副妥协的态度:“进屋吧,妈。”
钟明洲在给他爸展示他的破烂收藏,闻声朝这边看了一眼,不用展青说一句话,就读出空气中的异样气氛。
“阿姨,你来看这个。”
他先发制人,把展风华叫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高亢。但展青和他对视了一瞬,又从他眼神里看出读懂一切的体谅。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有点感激钟明洲,这小子讨好长辈调节气氛的能耐出神入化,他要是个女生,说不定在展风华心里就是个完美媳妇了。
“哥,你也来看。”
“看什么呢?”
展青被拉过去,发现几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的早就不是什么手办啊漫画书之类,而是钟志伟手机里存的钟明洲小时候的照片。
“这是什么时候?我一年级吧?那时候还缺两颗门牙。”
“这是在哪拍的?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钟志伟插了一嘴:“这不是去爬黄山吗,你爬到一半喊累,让拍照也不拍,好不容易拍这一张,特意做鬼脸。”
展青随着钟明洲的手指一张一张向后看,这小子小时候虎头虎脑的,透着一股子又机灵又傻的神气,像小哪吒似的。他暗暗笑了笑。
钟明洲捕捉到他的笑,见缝插针地嗔怒着问:“别光看我丑照啊!有没有你小时候的照片,拿出来看看。”
展青正要摇头,展风华在一旁笑呼:“怎么没有?我闲着没事还拿出来给你爸看过呢!小青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
说罢,她掏出手机,点进一个专门的相册。
“以前都是洗出来的相片,我拍下来的,有的都糊了。”
钟明洲的头立刻凑了过来。本来四个脑袋看一块屏幕就费劲,他再一挤,快贴到展青脸上了。展青向后撤了撤,本能反应就要上手,巴掌在身后扬起来,想到还有外人在,只好戛然而止收了回去。
“还真有,我都记不得。”
“你那时候多小啊,”展风华把手机往他面前凑近了一些,“你看这时候你还不会走路呢,去相馆拍的。”
“你小时候这么可爱啊哥。”钟明洲笑嘻嘻地说。
展青低着头,偷偷给了他一个无语的表情。
“你们慢慢看吧,我先去洗澡了。”
“别不好意思啊哥,给我们讲解讲解呗。”
钟志伟和展风华还在讨论这俩小孩小时候拍的照片有多少相似之处,展青扬起下巴,冲着钟明洲做了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滚”的口型。
家里有长辈一起住多少不太方便,展青洗漱完,把洗手间的地面擦了个干净,把马桶都刷了一遍,确认厕所干净得像食堂,才开门出来,给后人腾地方。
不想再和他妈聊天,他一出来就往自己卧室闪身而入。
钟明洲像个上课偷睡的学生那样枕着胳膊趴在书桌上,听到门的动静,把脸露出来,笑眯眯地举起一只手:“hi~”
他声音带着醉酒的沙哑,脸颊浅浅泛着粉色,眼角一弯,怎么看都不太聪明。
展青一乐:“你喝醉了?”
上次是自己喝多了闹糗事,这次难得看见钟明洲也有喝醉的时候,扳回一成。哈哈。
他走近一些,钟明洲没动,只有眼珠子巴巴地随着他向上看,像只趴着看主人的宠物狗。
“没醉啊。”
“还说?说话都一股酒气。”
钟明洲坐直身子,定定地看着他,语速不紧不慢地说:“只是有酒气,我的神志还很清醒。”
“呵,是。”
明明那清澈愚蠢的眼神里一边写着“酉”,一边写着“卒”。
现在这副模样,倒是和照片里小时候有点像,都圆头圆脑的,不太聪明。
展青鬼使神差地在他头发上摸了一把,跟撸猫一个手势。
“阿姨手机里好多你的照片。你和你妈的关系,”钟明洲伸出一根食指左右摇了摇,“没有你说得那么差。那都源自于你最坏的想象。”
展青饶有兴致地看着醉鬼演说。
他很配合地笑道:“哦,这样啊。”
钟明洲点点头:“是的。”
“如果我们母子俩关系很好的话,为什么她以前不来看我呢,为什么在我长大之前的那么多年里,我们都没办法好好交流呢?专家?”
“她在学习。”
“什么?”
钟明洲向后倒进椅子靠背,“她在进步,一位母亲忙了大半辈子事业之后,回过头来补课,补家庭关系这一课。我只是她链接亲情的载体。有些话她是对着我说,但真正想让听到的人,是你。”
展青愣了愣,笑出声来。
“没那么傻嘛,能说会道的。”他眯着眼睛,弓腰去看钟明洲,“你要是一直这样傻不拉几的,说不定能挺招人喜欢。”
钟明洲也不躲,和他几乎要鼻子碰鼻子,继续字字清晰地回道:“我本来就很招人喜欢。但是在亲密关系里,显然你落了很多课程,你比风华阿姨进度还慢,要,多,补,习。”
他借着酒劲,拿手指在展青肩膀上一字一顿地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