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人声。
“还真是个俊俏的公子。”一个声音说,带着笑意,“远远瞧着穿黑衣,还以为是个大汉呢。”
“清弦的眼神可真好,”另一个声音接道,更柔一些,像春风吹过湖面,“这样美的少年都能看到。”
苏卿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拉住了他的缰绳。那只手不大,温热的,指节分明,握得很稳。
“公子是在赶路吗?”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活泼,“要去哪里?”
苏卿昭听着这声音,莫名放下了一些戒备。他说:“我要去南县。我以为这是座桥,没想到是船。打扰了。”他翻过身,打算下马。
“可巧了!”那少年没有松手,反而拉得更紧了些,“咱们这艘船有一段是顺路的,不妨送公子一程。”
“公子不要客气。”另一个声音也响起来,比前一个沉稳些,“瞧着公子的双目似乎有伤,这么晚赶路也不方便。”
苏卿昭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看不清,只能看见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轮廓模糊。
“我的眼睛确实看不大清,”他说,“好在我这马识路,赶路并不碍事。”
“就留在这吧。”活泼的那个又说,“船上应有尽有,不比风餐露宿强。”
苏卿昭犹豫了一下。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掏出一叠,递过去:“那我不能白坐。这些钱你们收着。”
活泼的那个没接,倒是沉稳的那个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不必了。相逢即是有缘。公子再这样客气,可是瞧不起我们这些……青楼小倌了。”
苏卿昭的手顿了一下。
青楼小倌,难怪他们说话这样柔,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他收回银票,笑了笑:“那好吧。”
他在心里盘算着,等到了地方,把银票塞在某个花盆底下就是了,也不算白坐。
“公子叫什么名字?”活泼的那个问。
苏卿昭想了想:“叫我阿昭就好。”
他被少年们引着进了船舱,虽然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灯火通明——那光透过眼皮,暖暖的,带着橘红色。舱内的布置也不一般,脚下踩的是柔软的地毯,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脂粉气和酒香。
一番打听下来,他知道这艘船是从京城出发,要去曲周。曲周离南县不远,所以说顺路也没错。
“阿昭,你的眼睛怎么伤的?”清弦——就是那个活泼的少年,凑过来问他,“可有找大夫瞧过?”
苏卿昭扯了个谎:“娘胎里带来的,无药可医。”
少年们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这样好的样貌,偏偏眼睛看不见,真是可怜。
他们更加怜惜他了。
清弦性子活泼,善解人意,很快就把气氛哄了起来。有人奏乐,有人起舞,有人摆席。苏卿昭被他们簇拥着,喝了几杯酒,又被拉着起身,随着乐曲摇摇晃晃地转了几个圈。他不会跳舞,不过是东倒西歪地转着,少年们却叫好,他也乐得东倒西歪。
酒意上来,那些烦心事似乎都远了。
他听不清是谁在笑,也看不清是谁在看他。可他不需要看清,也不需要听清。他只需要笑,只需要转圈,只需要在这温暖的、喧闹的、满是脂粉香气的船舱里,暂时忘记一切。
船舱的最上面一层,灯火稀了些。
白衣人坐在案后,左手拨着算盘,右手执笔,在账本上写下一行行数字。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楼下的喧闹声又大了一些。
白衣人的手顿了一下,皱了皱眉。他继续拨算盘,可那笑声、乐声、杯盏碰撞声,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怎么都挡不住。
他终于放下笔,唤来守在门口的下人。
“楼下怎么这般吵闹?”
下人的腰弯得很低,声音也有些发颤:“回楼主,楼下来了位公子,公子们正与他嬉闹。”
“公子?”白衣人微微侧头,“还未开楼,哪来的客人?”
“是……是路边赶路的。公子们见他眼盲,好心捎他一程。”
白衣人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让他们安静些。”
下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楼下的喧闹声小了一些,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又大了起来。白衣人皱了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继续拨算盘。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了几遍,却没有记住一行。
楼下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白衣人放下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楼下,苏卿昭已经有些醉了。
他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这些日子又伤了身子,几杯酒下去,整个人就开始发飘。眼前的光影晃得更厉害了,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谁是谁。
少年们推来搡去地闹着,他也跟着推来搡去地闹着。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把,他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后背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站着没动,像一堵墙。苏卿昭却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歪了,葡萄酒洒了出来,温热地洇在那人胸前的衣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