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冷又粘稠。

这是祝巧颜的第一反应。

她在半晕半醒间恍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好像好几天没梳头了。

也不知道头发有没有变得很毛躁，她不太喜欢那种炸炸的感觉，又干又膨，再加上头发很多，打理起来简直是地狱。

还记得方姨第一次见到她时震惊的表情，方姨说她没见过被“火烧”过的头发。

王阿姨笑得不能自已，说那是狗啃头。

那时她并不懂什么意思，直到见到镜子里的自己。

这不是她第一次照镜子，她自己曾经也有过，就是没能带出来。

但这是她第一次照这么高清的镜子，那时她才惊觉，原来镜子的镜面不是黄色的。

祝巧颜那样观察着，她注意到自己头发尾部参差不齐，不只出现了很多小缺口，每一根头发丝还都夸张地膨胀起来，它们胡乱飞舞，像是在嘲笑她这个不知情的傻主人。

看着这样的一幕，祝巧颜傻眼了近一分钟。

直到吃饭时，她恍然大悟，从灰色地界逃离前的第五天，她觉得头发太长剪了一次头发，那时她被头发纠缠地有些烦躁，也没多想，随手拿刀咔咔两下就剪下了一半头发，压根没想过会不会剪的太过火。

等终于想起来时，唯一的镜子却在半分钟后被风沙吹走，消失不见。

饭后，方姨又问了一遍关于她头发的事，祝巧颜如实回答，方姨看向她的眼睛里不再只是单纯的困惑和同情，而是加了一些特殊的关切？

王阿姨说她在关爱智障儿童，让她不要对她这种极端精神病患者散发怜悯之情。

祝巧颜没懂，但她感受到了恶意，于是她严肃反驳，并将恶意回击。

回去后，方玉笑着摸摸她的头，拿着梳子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她那干枯糟糕的头发。

细心地告诉她以后该怎么保养自己的头发，怎么照顾自己，并且不厌其烦地回答了很多很多也许有些奇怪的问题。

方姨认为她是因为生病记忆错乱了，祝巧颜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没人会相信她是从另一个世界逃出来的人。

她们只会觉得她是生病了，是在胡言乱语。

方姨那天的动作很轻柔，很温暖。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那样对她。

想到这里，祝巧颜眨了两下眼睛，她的意识也渐渐苏醒。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喊方姨，可她想起，方姨没有从那场大火逃出。

幸存者只有她和9063。

窒息量的水从胸腔里奇迹般融化，化为虚无，想起昏迷前的情形，祝巧颜猛睁开眼，却发现面前仍是一片漆黑。

祝巧颜一怔。

她将手放至眼前，轻轻晃了晃，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祝巧颜彻底沉默，好半晌没有动静。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病号服，衣服几经波折，早已看不出曾经的颜色。

半米外，一双双贪婪空洞的眼神盯着祝巧颜，它们将她密密麻麻围成一团，眼中毫不掩饰疯狂，看上去就像是想从她身上啃食下什么东西。

这些祝巧颜自然看不见，但她不是傻子。

她抬起头，感受着周围并不友善的视线，出声发问：“你们是什么东西？”

“鬼？幽灵？还是那个什么灵魂？”

“为什么要把我拽下来？”

四周一片寂静，如果不是那些眼神虎视眈眈，祝巧颜几乎就要以为这里只有自己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疲惫。

她不知道在她开口说话时，有很多灵魂都松了一口气。

它们用特有的方式交流，既怨恨眼前这个人类，又庆幸她还活着。

它们缠在一起，不停推搡着对方，用淬了毒的眼神示意对方先上。

【你是谁？】

第一道声音从祝巧颜脑中响起。

紧接着其他声音就像突然插上网线般，接连发射。

【神吗？该死的神！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把你的身体给我……你的眼睛，你的思想，你的一切……】

【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对吧？！你和他们一定是一伙的，那些该死的恶臭的把我们关进来的人！】

【去死吧，去死吧你们这些人！】

【享受吗？看着我们一步步腐烂？你现在也下来了，感觉如何？我们的痛苦，你尝到了吗？】

【***为了人类未来？都是假的，这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我知道这一切！我知道这个秘密！你把我带出去…去，我就告诉你。】

【带我出去吧…求你了，带我出去吧…我想、我想再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妈妈…爸爸…小狗？】

【好、疼。】

【哭。】

祝巧颜拿出伞，指着它们。

“首先，我不是神，我是一个无辜闯进来的人。”

“其次，我也是这里的受害者。”

“至于你们的其他问题……眼睛？不好意思，我现在也看不见，给不了，也不想给。”

“目前我是不会死的，让你们失望了，我也并不享受看着你们腐烂，我自己也出不去，所以是不可能带你出去的，还有感觉疼的话，我没有药，先自己忍着。”

她停顿了一下，想一想有没有遗漏的问题。

“那个说你知道这里秘密的，我很感兴趣，我们可以谈谈。”

【无辜？你才不无辜！！都是你们这些人害的我！】

【恶心！惺惺作态！满口谎言！】

【去死，去死，你给我们去死】

出乎意料的，祝巧颜没有生气，反而好心情地点了点伞，觉得有些意思。

这可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互动感。

脑子里突然出现声音的情况，不是没出现过，但那都是那些声音单方面在向她发泄，她连提个问题都不行。

“你们知道距离我昏过去过了多久吗？”

她看不见，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形态，不过隐身卡被她攥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如果出了意外，也许有用。

【切，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以为自己多招人喜欢，大言不惭！】

【自恋的臭小鬼！】

“不是你们把我拉下来的？”

她可没忘记自己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幕。

【是又怎样？你、活、该】

【我…我数了秒数……因为你出现的太突然，大家一开始只是闻到了陌生的味道，急匆匆地想要拽住你，把你拉进来，但看不见你的身体，直到你突然现出人形昏了过去，大家都以为你死了】

“好的谢谢，具体是过了多少秒？”

【大概……是1100秒】

将近过去了二十分钟。

祝巧颜想着这个数，心中的紧绷感稍微缓了缓，幸好没过去太久，就算出了什么变故，应该也不会太大。

她还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

那头怪物出现的太过突然，太过蹊跷，让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落入了什么陷阱。

见到眼前这些灵魂后，之前那些问题的答案好像有了点苗头。

这个地方应该是用来关这些死人灵魂的，他们曾经是怪物，就像摇晃怪一样，曾经的曾经很有可能是人类。

就和段连成变成蜘蛛般的怪物一样。

这么说来，摇晃怪之前也是人类？

那灰色地界的怪物……

不对，灰色地界的怪物应该是真正的怪物，但幻想城的怪物可能是两种都有。

他们研究让人变成怪物干什么？

这就是幻想城的秘密？

太简单了吧，而且感觉他们对怪物的态度，也并没有很好，更没有像是把它们当成珍贵的东西般细心呵护。

更像是顺带，顺带研究了一件趁手的工具。

祝巧颜想了又想，还是没明白幻想城到底要做什么，于是便决定先把这个最大的问题搁浅，转头思考起了另一个问题。

自己行踪暴露的这件事是肯定的，就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暴露，那个人又对她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就算她能从这诡异的空间出去，想必面对的也是层层包围。

别说进天眼控制室看有没有监控盲点了，自己怕是在半路就要被抓了。

不知道9063那个讨厌鬼又在干什么，希望过得不要太好。

不然她怕下次见面会忍不住暴打他一顿。

由衷希望，见面地点不是他说过的死后世界。

【你说想和我谈谈……是真的吗】

一道虚弱的声音在她脑中悄悄响起。

祝巧颜从一堆杂七杂八的声音中分辨出这道声音其实是很不容易的。

“当然了，你说的秘密指的是什么？”

虚弱声音有些犹豫，酝酿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

【你要怎么带我出去？我要…保证。】

“我没法带你出去。”

祝巧颜说的很肯定，没有丝毫要隐瞒的意思。

“我说过，我自身难保，更别提带上你，可以谈谈其他条件，当然你要是愿意直接告诉我，那就再好不过。”

【……】

【帮我…找个人。】

祝巧颜洗耳恭听。

【我的孩子，小平。】

祝巧颜有些古怪地盯着前方，“廖小平？”

【你！你认识他？】

“见过，不熟。”

突如其来的巧合，祝巧颜皱了皱眉，她握紧伞，抿着嘴唇。

“你…你怎么认识他的？他还好吗？他现在在哪？”

虚弱声音听此变得激动起来，大脑中闹哄哄的争论戛然而止，在祝巧颜看不见的地方，它们同时歪着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盯着她。

“偶然遇见，只见过两面，他是幻想城的工作人员，过的比我好。”

祝巧颜以简洁的语言总结。

“什么？！怎么会？他怎么会来这...怎么会....咳咳，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女人越说越激动，期间还咳嗽了好几下。

“咦——她家娃娃当了叛徒，居然为仇人工作，看来是一点没惦记过他妈。”

“可怜她妈只剩半个身体还天天哭着担心孩子。”

“她说是就是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她就认识她儿子，还知道她儿子在哪？但是又说回来，她都认识那个什么平了，还能和幻想城没有关系？被我抓住漏洞了吧！”

两个挤在一起的蓝色灵魂小幅度地甩了甩它们只有半截的脑壳。

“有理。”

“同...意！”